
第七章:祁夜
从孤儿院出来的那天晚上,谢望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漆黑的空间,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无边的黑暗。他站在中间,感觉自己在坠落,又像是在上升。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短促而锋利,像刀刃碰撞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黑影。
那是一个没有形体的黑影,比黑暗更深、更浓。谢望感觉它在看自己,用一种他没有办法形容的目光。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
是审视,像在看一件作品。
“你是谁?”谢望问。
黑影没有回答。它朝他伸出手——不,不是手,是一种无形的力量,穿透了他的胸腔,握住了什么谢望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猛地睁开眼睛。
休息区的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谢望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不正常——像是有两只手在胸腔里同时敲着不同的鼓点,一快一慢,互相拉扯。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心跳平稳下来。
没用。
谢望闭上眼睛,又睁开。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噩梦的后遗症。梦而已,不值得在意,但他的手在发抖。
“你脸色很差。”
祈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水,递过来。
谢望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温的,正好。
“做了个梦。”他说。
“什么样的梦?”
谢望看了她一眼。祈夜的表情很自然,像是随口一问。但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秒。
“不记得了。”他说。
祈夜没有追问。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休息区里很安静,其他人都在各自的角落里休息。苏慕靠着墙睡着了,姜夜声在翻他的笔记本,温白在检查医疗包里的药品。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谢望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的心跳还是乱的。那两种节奏像是两个互相排斥的磁场,在他的身体里拉扯。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感觉骨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不对,是被唤醒。
“我帮你看看吧。”祈夜说,“你脸色真的很差。可能是孤儿院那关吸入了太多烟尘,心肺受了影响。”
谢望想拒绝,但他确实不舒服。胸闷,头晕,手指尖发麻。
他点了点头。
祈夜从温白那里借来了医疗包,取出血糖仪和听诊器。她先测了谢望的血糖——正常。然后她用听诊器听他的心跳。
听诊器贴上胸口的那一刻,祈夜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有不到半秒。如果不是谢望一直在观察她,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祈夜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正常。她换了几个位置听了听,然后收起听诊器。
“心率有点快,但没有大碍。保险起见,我取一点血样让温白帮你查一下,可能是轻微的一氧化碳中毒。”
谢望没有反对。
祈夜用采血针在他的指尖取了一小管血,贴上标签,拿去给化验区。
“帮忙查一下。”她说,声音很平静。
医生接过血样,没有多问,拿着血样走进了休息区角落里的简易化验区——每一关结束后,休息区都会自动配备一些基础物资,医疗用品是其中之一。
祈夜站在化验区外面,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
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因为刚才听诊器贴上去的那一刻,她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
两个心跳。一种沉稳有力,像大地深处的地脉流动;另一种尖锐急促,像风暴来临前的雷鸣。
化验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的神色也变了。
他把报告递给祈夜,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说——你看这个,然后告诉我,我是不是看错了。
祈夜接过报告。
血常规:正常。
激素水平:正常。
基因序列筛查——
她的手开始发抖。
报告上显示,谢望的血液中存在两套完整的基因序列。不是嵌合体那种局部的、器官层面的混合,而是两套完整的、独立运行的基因组,在他的身体里共存。
一套是天使的基因序列。另一套,是恶魔的。
祈夜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天使要让她来监督这个赌约。不是因为她能力强,不是因为她足够客观。而是因为她是一个被天使养大的半神——她既不完全属于天使,也不完全属于恶魔。她是这个赌约最合适的旁观者。
天使长白泽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谢望是谁。她以为谢望只是一个普通的参与者,一个被选中用来证明“人性本善”的实验品。
但谢望不是实验品。
他是赌约本身。
他最终的选择是走向天使还是走向恶魔,决定了这场赌约的胜负。
而她在过去的几关里,做的所有事情不过是在为这场赌约收集数据。
她以为自己在守护公正,其实她只是一枚棋子。
“结果怎么样?”
谢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祈夜转过身,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口袋。
“没事。”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轻微缺氧,休息一下就好了。”
谢望看着她。
祈夜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她知道谢望在观察她,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她必须表现得足够自然。
“你确定?”谢望问。
“我确定。”祈夜说,“没有异常。”
那天晚上,祈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两套基因序列。
一套来自天使,一套来自恶魔。
谢望的善良人格模板,是天使植入的。他的记忆是被封印的。他以为自己在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自由的。但其实他走的每一步,都在天使的预料之中。
祈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谢望的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那恶魔为什么要同意这个赌约?恶魔不可能不知道天使会动手脚。除非——恶魔也动了手脚。
谢望的体内有两套基因序列。天使的那一套在运行,但恶魔的那一套呢?
是沉睡的?还是——
她想起谢望今天早上苍白的脸色。想起他说的那个“梦”。想起他醒来后身体的异常。
也许,恶魔的那一套,正在苏醒。
祈夜把报告折好,塞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是她的任务,天使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她看了一眼远处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谢望。然后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但那一夜,她再也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