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选择
第四关的门在休息区尽头缓缓打开。
与前几关不同,这次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两扇门,一左一右,颜色不同。左边的是蓝色,右边的是红色。两扇门都紧闭着,没有任何窗户,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十二个人鱼贯而入。
走廊不长,大约只有十米。谢望走在最前面,他注意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有细密的通风孔,空气在流动,但方向很奇怪——左边的风是凉的,右边的风是热的。
“两扇门。”姜夜声走到他身边,“又要选了。”
话音未落,天花板上响起了那个冰冷的声音:
“第四试炼间:选择。”
“规则如下——”
“两间密室,需各关押一人。左侧密室水位将在一小时内升至天花板。右侧密室温度将在一小时内升至八十摄氏度。”
“门锁密码为四位数。你有一小时时间。若时间到两人全部救出或救出一人视为全员过关,否则,全员死亡。”
“请先选择两名关押者。”
声音消失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要选两个人进去?”
“进去就是送死啊!只能救一个!”
“谁进去?谁愿意进去?”
没有人主动站出来。没有人愿意走进一间必死的密室,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何况那个人只有一半的概率救自己。
谢望沉默地看着那两扇门,脑子里在快速计算。两小时破解四位数密码,理论上需要试一万种组合。但如果找到线索,时间可以大幅缩短。问题是,线索在哪里?
“我去吧。”
祈夜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站在人群前方,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走进密室的人。
“左侧密室,水。”她说,“我会游泳,能撑久一点。”
谢望看着她,没有说话。祈夜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我相信你能解出来”。
“还需要一个人。”姜夜声说,“右侧密室。”
人群里没有人应声。
谢望扫视了一圈——苏慕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他发话。一个陌生面孔的男人靠在墙上,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目光在祈夜和谢望之间来回移动。谢望记得他叫温白,是上一关刚加入的新人,存在感很低,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其他人低着头,不敢对视。
“我、我去吧。”
一个怯怯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一个瘦小的女孩走了出来,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扎着两条辫子,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谢望记得她叫小桑,和温白一样是上一关刚加入的新人,存在感更低,他从没听她说过话。
“我可以去。”小桑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一点,“反正……反正总要有人去的。”
没有人说话。
小桑看了看祈夜,又看了看谢望,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自己走向了右侧的红色门。
祈夜看了谢望一眼,转身走向左侧的蓝色门。
两扇门关上的那一刻,谢望听见了锁芯咬合的咔嗒声。
计时开始了。
“找线索。”谢望说。
所有人开始在走廊里翻找。墙壁、地板、天花板、通风孔,每一寸都不放过。
苏慕在左侧墙壁的通风孔里摸到了一样东西。她抽出来,是一张纸条,已经被风吹得半干了。
“有水渍。”苏慕把纸条递给谢望。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墨水被水泡得模糊了,但还能勉强辨认:
“海水上升……最后的陆地……消失……”
后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
与此同时,姜夜声在右侧墙壁的通风孔里也找到了一张纸条。那张纸是干透的,字迹清晰:
“温度每上升一度,生命的长度缩短一分。”
两张纸条,两张都是线索。但都不像能直接推导出四位数字的样子。
谢望把两张纸条并排摆在地上。
“海水上升”和“温度上升”。左边是水,右边是热。这对应了两间密室的死亡方式——溺水和热死。
但数字呢?
“也许这两个线索合在一起才能得到密码。”姜夜声说。
谢望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海水上升……最后的陆地……消失……”他喃喃自语。
温度每上升一度,生命的长度缩短一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全球变暖。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陆地被淹没。这是因果关系。温度每上升一度,海平面就会上升一定的数值。
但具体数字呢?
“2.0。”谢望说。
“什么?”
“巴黎协定。全球气温上升控制在2.0摄氏度以内。但四位数字,2.0只有两位。”
“也许是2000?”苏慕说。
谢望摇头,感觉这个方向不对。
他注意到温白没有参与翻找,而是站在右侧墙壁前,盯着那张干透的纸条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算什么东西。
“你怎么看?”谢望走过去,直接问。
温白似乎没想到会被点名,顿了一下,然后说:“我在想‘生命的长度’指的是什么。”
“什么意思?”
“如果‘生命的长度’是指某种生物在特定温度下的存活时间,那这个数字可能是固定的。”温白推了推眼镜,“比如,人体在四十摄氏度的环境下,核心温度上升一度大约需要多长时间。或者——某种更简单的生物,比如细菌。”
谢望看着他。这个人在用医学或生物学的角度思考问题。
“你是医生?”谢望问。
“前医疗研究员。”温白说,语气平淡,“毒理和药理方向。不算是临床医生。”
谢望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一个懂毒理和药理的人,在赌约里可能很有用,也可能很危险。
“继续。”谢望说。
温白指着纸条上的字:“温度每上升一度,生命的长度缩短一分。如果‘生命的长度’是某种已知的常数,比如某种细菌在标准温度下的存活时间,那这个关系就可以量化。”
“但这里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数字。”姜夜声插话。
“所以才需要猜。”温白说,“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想——也许‘生命的长度’不是变量,而是结果。温度上升一度,生命缩短一分。一分是什么?一分钟?一分钱?还是——”
他停了一下。
“还是‘一分’作为一个比例单位?百分之一?”
谢望的眼睛亮了一下。一分,百分之一。如果生命的长度缩短百分之一,那温度每上升一度,生命就减少百分之一。当温度上升一百度,生命归零。
一百度。
水的沸点。
“一百。”谢望说,“一百度。水在一百度沸腾。密室温度是八十度,但线索指向的是一百度。”
“但一百是三位数。”苏慕说。
“100。”谢望说,“三位数。如果加上一个零——1000?或者0100?”
他走到蓝色门前,输入0100。
门锁没有反应。
不对。
谢望重新看那张有水渍的纸条。左边的线索和右边的线索应该是关联的。如果右边指向了100,左边应该也指向一个数字。
“海水上升……最后的陆地……消失……”
海水上升,陆地消失。如果所有陆地都被淹没,海平面需要上升多少米?
地球上的陆地平均海拔大约是800米。但“最后的陆地”可能不是平均值,而是最高值。
“珠穆朗玛峰。”苏慕说,“最高的陆地是珠峰,海拔8848米。”
“如果海水上升8848米,珠峰也被淹没了。”姜夜声说,“但那是五位数。”
谢望摇头。他不觉得密码会是8848,太长了,而且和右边的100对不上。
他蹲下来,盯着那张被水泡模糊的纸条。水渍的分布不是随机的,深色的斑点形成了一种图案。
短-长-短-短-长-短。
摩斯密码?
谢望的心跳加快了。他把纸条平放在地上,用手指描摹那些深色的斑点。
短-长-短-短-长-短。
六位。
他走到蓝色门前,趴下来检查门下的缝隙——有水从门缝里渗出来,在走廊地面上形成了一小滩水渍。水渍的扩散也不均匀,在门缝正下方的位置有一小块干燥的区域,形成了和纸条上一模一样的图案。
短-长-短-短-长-短。
他又走到红色门前。门下没有水渍,但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有手指画过的痕迹——同样的图案。
祈夜和小桑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信息。
“这不是普通的文字线索。”谢望说,“这是编码。”
“什么编码?”姜夜声凑过来看。
“摩斯密码。但六位,不是字母也不是数字。”谢望站起来,把序列念出来,“短长短短短长短。”
温白推了推眼镜:“会不会是二进制?”
“试过了。短=1长=0,101101=45。短=0长=1,010010=18。都不是四位数。”
“也许不是直接转换。”温白说,“如果是十六进制呢?101101二进制等于2D十六进制。2D是两位。”
还是不对。
谢望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六个符号。两扇门。两间密室。两个人。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也许这不是一个密码,而是两个。三位一组,分别对应两扇门。
左边三位:短-长-短。右边三位:短-长-短。两组一模一样。
短-长-短。如果短=1,长=2,短-长-短=1-2-1。三位数。不是四位数。
但如果这个序列不是用来直接翻译成数字的,而是用来指向某个东西的呢?
谢望重新观察走廊的结构。两扇门,一左一右。左侧墙壁有三个通风孔,右侧有两个。通风孔的位置不是对称的。
他突然想起了一种古老的编码方式——波利比乌斯方阵。5x5的方格,每个字母对应两个数字,行和列。但这里只有六个符号,不是方阵。
除非——这六个符号是在模拟某种输入。
他看向温白:“你是搞研究的。如果给你一组六位的二进制码,你会怎么处理?”
温白想了想:“如果是实验数据,我会先看它是不是重复的。如果是重复的,说明可能是校准值或者对照值。”
重复的。短-长-短重复了两次。短-长-短-短-长-短,可以拆成两个“短-长-短”。
“短-长-短”重复两次。
谢望闭上眼睛。如果短=左,长=右,那“左-右-左”就是在两扇门之间来回走一遍。重复两次,就是走两遍。
从左边开始,左-右-左,停在左边。再走一遍,左-右-左,还是停在左边。
这个序列指向左边。
但谢望已经知道这个信息了。这不可能是密码。密码是四位数字,不是方向。
除非——这个序列指向的左边门本身,就是密码的线索。
蓝色门的密码锁上,数字1-9的排列方式是标准的电话键盘布局。1-2-3在第一行,4-5-6在第二行,7-8-9在第三行,0在最下面。
左-右-左-左-右-左。如果把这个序列当作在键盘上移动的路径呢?
从某个数字开始,按照左右方向移动,最后停在某个数字上。重复六次,得到六个数字,取前四位。
假设起点是5——键盘正中间。左=4,右=6,左=4,左=4,右=6,左=4。
4-6-4-4-6-4。前四位:4644。
谢望输入:4-6-4-4。
门锁咔哒一声。
蓝色门开了。
水已经漫到了祈夜的胸口。她的嘴唇发紫,全身湿透,但看到门打开的那一刻,她笑了——那是谢望第一次看到她笑。
“还有一扇。”祈夜走出来,浑身滴着水,但声音很稳,“红色门,密码一样?”
谢望不确定。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蓝色门打开之后,走廊墙壁上的通风孔开始改变方向。冷风和热风交换了位置。
右侧墙壁的通风孔开始吹出冷风。左侧的开始吹出热风。
密室的环境在交换。
谢望走到红色门前,重新看那个门锁。同样的密码锁,同样的四位数字。但刚才他解码用的是路径法,路径法的起点是5。如果环境交换了,起点会不会也变了?
他蹲下来,看门下那层灰。灰上的图案还在——短-长-短-短-长-短。
同样的序列。但这次,他把短当作右,长当作左——反过来。
右-左-右-右-左-右。
从5开始,右=6,左=4,右=6,右=6,左=4,右=6。
6-4-6-6-4-6。前四位:6466。
他输入:6-4-6-6。
红色门开了。
两扇门同时打开。
祈夜从蓝色门里走出来,浑身湿透,但脚步很稳。小桑从红色门里走出来——她的脸被热气蒸得通红,嘴唇干裂,几乎站不稳。苏慕上前扶住了她。
“你还好吗?”苏慕问。
小桑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谢望站在走廊中央,看着那两扇敞开的门。水从蓝色门里涌出来,热气从红色门里蒸腾而出,两种力量在他的身边交汇。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温白。
温白正蹲在小桑旁边,用非常专业的手法检查她的脉搏和瞳孔。他的手指搭在小桑的腕部,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桡动脉的位置——标准的医疗手法。
“脱水,轻度热应激。”温白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需要补水和降温,没有生命危险。”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水壶,递给小桑:“小口喝,别一次灌太多。”
苏慕看着他:“你真的是医生?”
温白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毒理和药理方向。临床急救不是我的专长,但基础的东西还记得一些。”
谢望看着温白,没有说话。
这个人从进入赌约以来一直很低调,几乎不参与任何讨论,也很少发表意见。
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休息区的门缓缓打开了。
众人纷纷离开。
谢望走在最后面。想到后面的关卡,纠结要不要将温白也招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