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温白
第四关结束后,休息区的白光一如既往地刺眼。
谢望靠在墙上,他想起祈夜从蓝色门里走出来时看他的那个眼神。里面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好感。更像是一种——警惕。
谢望睁开眼睛,看向休息区另一侧的祈夜。她正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个笔记本,低头写着什么。她的表情很专注,但谢望注意到她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休息区。
她在观察。
观察谁?所有人。但谢望觉得,自己的方向被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他正想着,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方便聊聊吗?”
谢望转过头。温白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温和,看不出任何攻击性。
“坐。”谢望拍了拍身边的地面。
温白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第四关你表现得很出色。”温白开口,“尤其是破解密码的方式。路径法,从键盘中心开始,左右移动,是很聪明的思路。”
谢望没有接话。他在等温白说出真正的来意。
温白似乎也不急。他喝了一口水,慢慢说:“我在想,这个赌约到底想要什么。第一关饥饿,考验本能。第二关孤岛,考验观察。第三关燃烧,考验共情。第四关选择,考验……”
他停了一下。
“考验你愿意为谁付出。”
谢望侧头看了他一眼。温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但谢望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想说什么?”谢望直接问。
温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加入你的团队。”
谢望没有立刻回答。
温白这样的人,有用处。
但问题,他为什么要主动加入?
“理由。”谢望说。
“生存概率。”温白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前四关我观察了所有人。你是唯一一个在每一关都找到破局方法的人。跟着你,活下来的概率最大。”
“你观察了所有人?”谢望抓住了这个词。
温白没有否认:“我是一个研究者。研究者习惯观察。”
谢望沉默了几秒说“我可以让你加入,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要出现在我指定的位置。不需要问为什么,不需要犹豫。”
温白点头:“合理。”
“第二,”谢望的声音压低了,“你掌握的所有信息,包括你在观察中发现的任何异常,都要同步给我。”
温白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看着谢望,“任何异常?”温白重复了一遍。
“任何。”
温白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谢望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温白说:“成交。”
他伸出手。
谢望握住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谢望和温白在休息区的角落里聊了很久。不是闲聊,是信息交换。谢望告诉他目前掌握的所有关卡规律,温白则分享了他的观察笔记。
谢望发现温白的笔记非常详尽。每一关的时间线、每个人的位置、每个人的反应、每一个可疑的细节,都被工整地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
“你是从第一关就开始记的?”谢望翻了翻笔记,发现第一关的记载比他自己记得的还要详细。
“习惯。”温白说,“研究任何系统之前,先记录原始数据。不做预判,不删减,不美化。”
谢望合上笔记,还给他。
“你是个很危险的人。”谢望说。
温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情绪:“你也是。”
谢望没有否认。
休息区的灯暗了。大多数人已经找地方睡下了,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活动。
温白没有睡。
他靠在休息区边缘的墙壁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在高速运转。
他在想第四关里祈夜的表现。她主动走进密室,毫不犹豫地信任谢望能解出密码。这份信任超出了正常的团队合作范畴,他们认识才不过四关,祈夜凭什么这么相信谢望?
第二天,他决定去找祈夜聊聊。
不是刻意的调查,更像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这个冷静到近乎完美的女人,会不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什么破绽。
祈夜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看到温白走过来,她合上了本子,但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方便聊聊吗?”温白用了他最常用的开场白。
“聊什么?”
“第四关。”温白在她旁边坐下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你在密室里的敲击很有规律。是摩斯密码?”
祈夜看了他一眼:“你注意到了?”
“我是研究员。对模式比较敏感。”
祈夜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她简单解释了自己是怎么在黑暗中保持节奏敲击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一项工作。
温白听着,一边点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祈夜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外套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口袋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小截——
橙色的。
温白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了。
但那个画面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是试管盖的颜色。采血管的橡胶盖。
温白太熟悉了。他在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橙色的盖子通常是用于血清分离管,里面添加了促凝剂或者分离胶。
祈夜不是医疗人员。她没有理由随身携带采血管。
温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又聊了几句,聊到第四关的密码解法,聊到第五关可能出现的挑战。祈夜的回答都很得体,滴水不漏。
“对了,”温白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的口袋拉链开了,小心东西掉出来。”
祈夜低头看了一眼口袋,迅速拉上了拉链。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在检查东西有没有掉,更像是在确认那管血样还在不在。
温白转身离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温白一直在等。
等一个没有人注意他的时机。
他不是喜欢冒险的人。在实验室里,他的每一个实验步骤都会反复确认三次。但这里是赌约,不是实验室。规则不一样。
机会出现了。祈夜去了洗手间,她把外套留在了原地。
温白没有犹豫。他站起来,假装去拿水,经过祈夜的位置。他蹲下来系鞋带。
他的手伸进祈夜的外套口袋,摸到了那管血样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试管的底部,感受了一下体积,大约2毫升。足够做基础检测。
他把试管放回原处,站起来,继续走向饮水处。
然后他去了化验区。
柜子里有一台便携式血液分析仪,还有一些基础试剂。这些设备从第一关开始就在那里,像是专门为医疗用途准备的。温白之前检查过,仪器可以正常工作。
但他没有样本。
他没有偷那管血样。那太冒险了,祈夜随时可能发现。
温白坐在化验区的帘子后面,看着那台分析仪,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等。
等下一次机会。等一个更安全的方式。
他没有等太久。
第二天,所有人都在休息区中央吃东西。这是为数不多的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地方、注意力都集中在食物上的时刻。
祈夜也在吃东西。她的外套搭在椅子靠背上。
温白端着盘子走过去,在祈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和其他人聊天,他的语气很自然,像一个普通的、正在融入团队的新人。
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椅子的时候,手指在外套口袋里停留了不到两秒。那两秒里,他用一根极细的毛细管——从医疗包里偷偷拿的,蘸取了血样。试管盖被他轻轻拧开又拧紧,他只需要几微升,就足够做检测。
温白把毛细管藏进袖口里一个特制的夹层。那是他用医疗包里的胶带和塑料片自己做的,贴在袖口内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走回化验区,拉上帘子。
心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白把毛细管里的血样挤到载玻片上,放进分析仪。机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开始跳动数据。
血常规。正常。
激素水平。正常。
温白本来打算只做基础检测,但他多设置了一项。
基因序列筛查。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职业习惯——拿到一个样本,就想把它分析透彻。他在实验室里也是这样,恨不得把所有能做的检测都做一遍。也许是一种直觉——祈夜随身携带的血样,不可能普通。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
温白起初没有在意。血常规正常,激素正常。就是一个普通健康成年人的血样。
然后基因序列筛查的结果出来了。
温白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两套基因序列。
同一份样本里,有两套完整的、独立运行的基因序列。
温白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他不是没见过嵌合体。医学上有过记录——一个人体内存在两套DNA,通常是因为母体在怀孕时吸收了双胞胎之一的胚胎。但那是在不同器官、不同组织中,不是在同一份血液样本里同时存在。
温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管血样是谁的?
祈夜随身携带它,说明它很重要。祈夜不是医疗人员,她没有理由采集别人的血样,除非,她在调查那个人。
谁会值得祈夜调查?
温白把所有人过了一遍。
姜夜声?有可能。他是个情报商人,身上有很多秘密。但祈夜对他的态度很平常,没有特别的关注。
苏慕?不太像。苏慕是谢望的人,祈夜和苏慕几乎没有单独交流。
谢望。
温白的眼睛睁开了。
祈夜对谢望的关注度明显高于其他人。第四关里,她毫不犹豫地信任谢望能解出密码。那不是普通的信任,那是一种笃定,一种只有知道某些内情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谢望不是普通人。
他是一个造物。一个混合体。。
温白把报告从打印机里抽出来,折好,塞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至少现在不会。
在这个赌约里,信息就是命。而这条信息,可能是他手里最值钱的命。如果有一天,他陷入绝境,需要谢望救他,这份报告就是他的筹码。
温白拉开帘子,走出了化验区。他的表情平静,步伐从容,和进来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