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萌动的心
九月的南城，入秋的雨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
天空像是被人用墨汁泼过一遍，从清晨起就一直沉沉着，压得整座城市喘不过气。云层低得几乎要贴在楼顶，风卷着湿气在街巷里乱窜，把路边香樟的叶子吹得翻卷，露出底下发白的叶背。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味，混着一点老城区特有的烟火气，被这场连绵不绝的雨，牢牢裹在天地之间。
南城三中坐落在老城区边缘，红砖教学楼有些年头，墙面上爬着斑驳的水渍，每到雨天，就显得格外陈旧。上课铃刚响过没多久，天空骤然一暗，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瞬间转成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窗外不停敲打着鼓点，吵得人心烦意乱。教室里的读书声被雨声吞没，连老师讲课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整个校园仿佛被隔绝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教学楼后方的老槐树下，是学校里公认的“灰色地带”。
这里离教室远，离监控远，离老师的视线更远，是学校里那些不爱学习、不爱管束的学生聚集的地方。叶浩就靠在那棵最粗的槐树干上，后背抵着粗糙潮湿的树皮，校服外套随意搭在一边肩膀上，里面白色T恤被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指尖无意识地转着，动作散漫又带着一股天生的桀骜。
他个子很高，站在一群男生中间格外扎眼。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哪怕只是随随便便一站，也自带一股压迫感。眉眼生得极好看，双眼皮很深，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皮肤是健康的浅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点痞气，不笑的时候，就显得生人勿近。
在南城三中，叶浩这两个字，几乎等同于“麻烦”。
逃课、翻墙、打架、顶撞老师，样样都沾。他不是坏到骨子里，而是浑，是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浑。父母常年在外，几乎不怎么管他，他一个人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日子过得自由又散漫。久而久之，就养成了霸道、直接、甚至有些蛮横的性子。身边总跟着几个跟他关系不错的男生，一口一个“浩哥”地叫着，他也坦然受之。
此刻，那几个男生正围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昨晚的游戏、周末约好的球场、还有前不久和隔壁学校发生的一点小摩擦。声音嘈杂，夹杂着笑骂和吹牛，可叶浩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眼神散漫地踢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小石子，目光在空荡荡的校园里随意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对眼前一切都觉得无聊。
雨越下越大。
天地之间拉起一道厚重的水帘，远处的教学楼、操场、校门，都变得模糊不清。风裹着雨点斜斜砸过来，打在树叶上，打在地面上，打在围墙上面，溅起一圈圈细密的水花。整个世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干净得单调，也沉闷得让人窒息。
叶浩本来打算等雨小一点就翻墙出去上网，可视线在不经意间一转，忽然顿住。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生。
她抱着一摞厚厚的习题册和课本，书本摞得很高，几乎要挡住她半张脸。身上穿着规规矩矩的蓝白色校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是柔顺的黑色，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软软贴在脸颊旁边，显得脸更小、更白。她身形纤细，站在空旷冗长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风一吹就会倒。
她没有伞，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看着地面上不断汇聚的水流。
眉眼很温柔，鼻梁小巧，嘴唇颜色淡淡的，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一点杂质。和周围湿漉漉、乱糟糟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不小心误入了灰色地带的一束光。
叶浩的心跳，莫名停了一拍。
他认识她。
江汀白。
年级第一，常年霸占榜单顶端的学霸。老师眼中最省心的学生，同学口中最乖的女生。上课永远坐第一排，笔记写得工工整整，从不迟到，从不违纪，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温和有礼。
她的世界，是课本、习题、考试、排名。
他的世界，是逃课、打架、翻墙、浑噩度日。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本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可这场大雨，把他们硬生生拉到了同一片空间里。
江汀白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斜斜的雨丝，穿过空旷的走廊，恰好与叶浩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明显愣了一下。
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带着一点茫然，一点无措，还有一点下意识的害怕。她听过太多关于叶浩的传闻——打架狠、脾气差、不好惹——所以每次在学校里远远看到他，都会下意识避开。此刻猝不及防对视，她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怀里的书本，指尖微微泛白。
叶浩回过神，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有点痞，有点霸道，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动。
他推开身边还在吵闹的男生，没管他们诧异的眼神，径直朝着走廊走去。
雨水打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顺着发丝往下滴，他浑然不觉，脚步稳而快，一步步走向那个让他一瞬间失神的女生。
走到江汀白面前，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男生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没带伞？”
他开口，声音偏低，有点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又混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
江汀白轻轻抬头，眼神有些闪躲，声音细弱：“嗯……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下雨。”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叶浩心上。
“去哪，我送你。”
叶浩说完，不等她反应，直接伸手，把她怀里那一摞沉甸甸的书接了过来。动作自然又霸道，根本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不用了，谢谢你，我等雨小一点自己走就可以。”江汀白连忙往后缩了一下，轻声拒绝。她不想和这种出了名的问题少年扯上关系，免得引来不必要的议论和麻烦。
叶浩眉梢微挑，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
平日里只有别人顺着他，还没有人这么干脆地推开他的好意。心底那点好胜和占有欲一下子涌了上来，他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有点凉，却很稳。力道不大，刚好让她挣不脱。
“我说送你，就送你。别墨迹。”
“你放开我……把书还给我。”江汀白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眼眶微微有点泛红。她从小性格软，不习惯和人争执，更不习惯被人这样强硬地拉住。
叶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莫名一软。
那点蛮横忽然就散了一点，可嘴上依旧不肯让步：“不放。除非你跟我走。这么大的雨，你想淋一晚上？”
风从走廊窗口灌进来，带着冰冷的雨丝，吹在江汀白手背上。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又看了一眼眼前眼神坚定的少年，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
叶浩脸上立刻露出一点明朗的笑。
他把怀里的书本换到一只手，另一只手脱下自己搭在肩上的校服外套，不由分说披在江汀白身上。外套很大，直接将她小小的身子裹住，上面带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阳光
晒过的干净气息，一瞬间把她包围。
“走了。”
他牵着她的手，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进雨幕。
伞面明显往她那边倾斜，大半都罩在她身上，他自己半边肩膀完全露在雨里，很快就被淋得湿透，衣服贴在身上，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
江汀白被他牵着，跟在他身侧。
雨水在脚边溅起水花，伞外是哗哗的世界，伞内却异常安静。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脸颊一点点发烫，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不停乱撞。
她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好像并没有那么讨厌。
叶浩也一样。
他从前最烦下雨天，湿冷、黏腻、哪儿都去不了。
可这一天，他忽然觉得，南城的雨，好像也挺温柔的。
这场倾盆大雨，是他们故事的开端。
那个桀骜不驯、浑浑噩噩的少年，在遇见江汀白的那一刻，心里某一块冰冷的地方，悄悄融化了。
从此，他的世界不再只有无聊和叛逆，多了一个想要靠近、想要守护、想要放在心尖上的人。
满心满眼，只剩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