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快递驿站
周六下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小区门口，余泽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袋从建材市场淘来的样品册。他住在这个叫“青林小区”的地方已经五年了。
说是小区，其实就是两排建于九十年代末的居民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有几块还摇摇欲坠。没有电梯，没有物业，只有一个看门的大爷和一个堆满快递的铁皮驿站。但便宜。一个月一千八，两室一厅，在这个城市的二环内，简直像捡来的。
余泽推开小区铁门，习惯性地先拐向快递驿站。“小余”驿站阿姨已经认识他了，低头翻找着一摞快递，“有两个，一个大件一个小件……大件有点沉啊，你住几栋来着？”
“六栋，五楼。”余泽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纸箱，颠了颠，确实不轻，“什么东西这么沉……”
他看了眼快递单，并不是他的名字。
“阿姨，这个不是我的。”他把纸箱递回去，“收件人写的是沈盈盈。”
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一拍脑门：“哎呀，又弄混了，你们六栋姓沈的姑娘也经常来拿快递，我老是搞混你俩的名字……她住五楼，你要不顺路帮她拿上去？反正你们住隔壁。”
余泽犹豫了一下。他不认识那个姑娘。但上次好像确实在电梯里碰见过，短头发，圆脸，总背一个帆布包。。
“你帮她带上去，一个小姑娘搬这个够呛。”
余泽看着手里的纸箱，封口胶带上印着某图书电商的logo，标着重：5kg。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有自己的快递要拿”，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提着纸箱和样品册往六栋走去。
他站在501门口，犹豫了十几秒，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余泽低头看着脚边的纸箱，忽然觉得自己站在别人家门口像个傻子。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午三点多，可能还没回来。正打算把纸箱搬回驿站，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从楼梯转角冒出来，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卫衣，袖子撸到手肘，手里提着两袋子菜和水果，气喘吁吁。
她看见余泽和门口那个纸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赶紧腾出一只手掏钥匙：“你是刚才打我电话那个……不是，驿站阿姨说有人帮我拿上来了，谢谢你啊……”她手忙脚乱地开门，钥匙差点掉地上。
余泽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说道：“没事，顺路。”
门开了。“这个还挺沉的，”余泽没松手，“放哪儿？”
“啊……放玄关就行。”
余泽把纸箱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她的屋子。
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玄关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墙上贴了几张明信片，客厅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多是绘本和童书。阳台上挂着刚洗的床单，淡蓝色，风一吹鼓成一个帆。
“你也是六栋的？”沈盈盈把菜拎进厨房后出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嗯，502。”余泽接过水，没打开。
沈盈盈想起来了，“哦……我好像见过你，在电梯里。谢谢你帮我搬上来，这个快递我上周就买了，一直没时间去拿。”沈盈盈蹲下来拆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绘本，“我们出版社寄的样书。”
“你是做编辑的？”
“儿童绘本编辑。”沈盈盈抽出一本递给他，“这是我们社上个月出的，讲一只不想冬眠的熊。”
余泽接过来翻了翻，画风温暖，熊的表情很生动。“挺好的。”他说。
然后空气安静了三秒。
余泽意识到自己该走了，清了清嗓子：“那……我先上去了。”
“好，今天真的谢谢你。”沈盈盈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叫什么呀？
“余泽，余生的余，泽是……”他卡了一下。
“三点水那个？”沈盈盈替他接上。
“对。”
“我叫沈盈盈，三点水一个盈。”
“好。”余泽点了下头，“那……再见。”
“再见。”
他转身往502走，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安安静静。他换鞋，把样品册扔在茶几上，去阳台收衣服。拉开阳台门的那一刻，一阵风灌进来，带着楼下不知谁家厨房飘出的葱油饼味道。余泽撑开晾衣杆，正要取T恤，余光瞥见隔壁阳台。
501的阳台与他的阳台相连。两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楼下的空调外机挂在墙上，灰扑扑的。隔壁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那床淡蓝色床单，还在风里鼓着。床单旁边，摆着一个木头小书架，三层，上面码着几本书。阳台上还放了一把折叠椅，椅垫是碎花的。
余泽忽然想起来，上次在阳台看图纸的时候，隔壁一直在放王菲的歌。是《乘客》。他当时还心想，现在还有人听这首歌。原来是沈盈盈。余泽把T恤收了，转身回屋，路过茶几时扫了一眼那个绘本。《不想冬眠的熊》。熊趴在树洞里，露出一双眼睛，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雪。他把绘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一行小字：策划编辑：沈盈盈
余泽合上书，放进书桌抽屉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周异发来的消息：
“晚上出来吃烧烤？我老婆回娘家了。”
余泽回：“不去，加班画图。”
周异秒回：“你周六加个屁的班，你是不是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余泽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回。
又过了五分钟，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有一个新的朋友申请。头像是一株仙人掌，昵称：S.申请备注写着：“你好，我是501的沈盈盈，谢谢你今天帮我搬快递！”
余泽盯着那个仙人掌头像看了十几秒。然后点了“通过”。对话框跳出来，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不客气。”
对方很快回复：“你是做建筑设计的吗？我看见你包上挂了个比例尺。”余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扔在沙发上的背包，钥匙扣上拴着一个旧的比例尺。
“嗯，建筑设计院的。”
“好酷。”
“……画图的，不酷。”
“画图也很酷啊，我不会画，我只会画小人儿。”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余泽靠在沙发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怎么接。想了半天，打了个：“你画的熊挺好看的。”
沈盈盈回了一句：“那本熊真的很好，下次我再出新的也送你一本。”
余泽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今天这个下午过得还不错。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画图。画到一半，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对话框停在沈盈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她阳台上的碎花椅垫，旁边蹲着一只橘黄色的流浪猫的照片。
“你知道它有没有主人吗？”
余泽放大照片看了看那只猫，回：“应该是流浪猫。长得还挺圆”
“是吧！我也觉得！它总来蹭饭，越来越圆。”
“明天我也试试放点吃的在阳台上，看它来不来。”
“你要跟我抢猫吗？。”
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发现自己的嘴角又动了一下。然后他回：“不抢。可以一起养。”打出这五个字之后，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太暧昧了。于是赶紧撤回了。
沈盈盈发来一个问号。
余泽：“打错了。”
沈盈盈：“你打错什么了？”
余泽：“不记得了。”
沈盈盈发来一个“你在逗我吗”的表情包。
余泽没再回。他把手机放到一旁，专心画图。屏幕上的线条规规矩矩，横平竖直，和他这个人一样。但他的心跳不太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