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开心
周日早上，沈盈盈醒来，她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拿起手机一看才八点十分。没有新消息。余泽应该还在睡。
她本来想发个“早”，但想了想，今天要去看外婆，还是到了再跟他说吧。洗漱，换衣服，收拾包。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阳台，隔壁的窗帘还拉着。沈盈盈站在阳台上，隔着两米的距离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从青林小区到外婆家，要先坐地铁，再换一趟公交，全程大概一个小时。外婆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比沈盈盈住的那个还要旧，但胜在安静，空气好，楼下有一大片菜地，外婆在里头种了青菜、萝卜和小葱。
沈盈盈到的时候快十点了。她推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喊了一声：“外婆！”
“欸！”厨房里传来外婆的声音，中气十足，“来了来了，我在炖排骨，你闻见没？”
沈盈盈换了鞋走进厨房，外婆正围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站在灶台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但气色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外婆，你又不让我来做，自己一个人忙活。”沈盈盈从背后搂住外婆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你回来了就好，我又不是做不动。”外婆拍了拍她的手，“去去去，客厅坐着，别在这儿碍事。”
沈盈盈没走，站在旁边看外婆炖排骨。锅盖掀开的一瞬间，热气裹着香味涌出来，整个厨房都暖了。
“外婆，你用了什么料？好香。”
“就那几样，八角桂皮香叶，你小时候我教过你的，你都忘了。”
“我没忘，就是做不出来这个味道。”
“那是火候不够，”外婆盖上锅盖，擦了擦手，转身看她，“你最近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没有，我吃得好着呢。”
“吃外卖吃得好？”外婆瞪她。
沈盈盈心虚地笑了笑。
外婆没再追问，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到客厅，两人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暖洋洋的。外婆家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格外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盆水仙，墙上挂着她和外公年轻时的合照，旁边的架子上放着沈盈盈从小到大的照片。
“外婆，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沈盈盈问。
“好着呢，前两天还去菜地锄草，隔壁你王奶奶说我比她还精神。”外婆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你呢？工作还顺心？”
“顺心，最近在编一本新书，讲一个小女孩等妈妈回家的故事。”
“等妈妈回家？”外婆的手顿了一下，“你小时候也等过。”
沈盈盈没接话。
外婆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沈盈盈接过去，吃了一瓣，有点酸，但没说出来。
“你妈上个月给我打电话了，”外婆说，“说过年可能回不来，要跟她婆婆那边过。”
“嗯。”沈盈盈又吃了一瓣橘子，“没事，我陪您过。”
外婆看着她，“盈盈啊，你妈心里是有你的，只是……”
“外婆，”沈盈盈打断她，“咱们不说这个。”
外婆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继续。沉默了一会儿，外婆忽然想起什么，转了话题：“对了，上次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个男的在笑。是谁啊？”
沈盈盈愣了一下，想起来是上周余泽在她家看电影那次。两个人笑得太大声，外婆打电话来的时候大概听见了。
“是……一个朋友。”她说。
“什么样的朋友？”
“就是朋友，邻居。”
“邻居？”外婆放下手里的橘子，“你什么时候跟邻居这么熟了？你以前连对门住的是谁都不知道。”
沈盈盈不知道怎么解释，含糊地说：“就是……最近认识的，人挺好的。”
外婆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男的？”
沈盈盈没说话，耳朵红了。
“是不是在谈朋友？”外婆凑近了一点，眼睛里带着光。
“没有，外婆，真的就是普通朋友。”
“那你耳朵红什么？”
沈盈盈伸手捂住耳朵，感觉到那层温度，更不好意思了。
外婆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晒饱了太阳的花。“你上回回来还说没有男朋友，这回就有‘邻居朋友’了，外婆高兴。”外婆拍了拍她的手，“叫什么名字？”
“余泽。”
“多大？”
“二十七。”
“做什么的？”
“建筑设计，画图的。”
“家里呢？”
“外婆，你查户口呢？”沈盈盈无奈地笑。
“我不得帮你把把关？”外婆理直气壮，语气跟林知意简直一模一样，“你爸妈不管，外婆管。人品怎么样？”
沈盈盈想了想，说：“人很好。话不多，但很细心。上次我发烧，他请假陪我去医院，在输液室坐了一个半小时，肩膀被我靠麻了都没动。”
外婆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呢？”她问。
“他记得我吃馄饨不加香菜，记得我豆浆要加糖，还给我煮过面。”沈盈盈说着说着，声音变小了，“他会在我熬夜看稿子的时候给我泡蜂蜜水，送过来，然后说‘喝了好睡’。”
外婆没说话，只是看着沈盈盈，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神情。
“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外婆说，“你交过的那些朋友，你从来不提。”
沈盈盈愣了一下。仔细想想，好像是这样的。之前谈过的恋爱，她很少跟外婆提起，总觉得还没到那个份上，或者觉得不值得说。但余泽不一样。她好像一直在说，说得太多，多到外婆都发现了。
“外婆，你觉得……我是不是跟他走得太近了？”她问。
“近不近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外婆重新拿起橘子，慢慢剥着，“外婆只问你一句，你跟他在一起，开心吗？”
沈盈盈想了想，每天早上在早餐店看见他的时候开心。一起走路去上班的时候开心。中午吃麻辣烫的时候开心。他在她家洗碗的时候开心。她在他家吃面的时候开心。收到他消息的时候开心。看见他阳台灯亮着的时候也开心。
“开心。”她说。
外婆笑了。“那就行了，”外婆把剥好的橘子放进沈盈盈手里，“开心就好好处，别想那么多。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
沈盈盈握着橘子，没说话。
“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外婆看看？”外婆忽然问。
沈盈盈被呛了一下：“外婆，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也带回来看看嘛，”外婆说，“外婆又不吃人。”
沈盈盈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下周四？”外婆追问。
“外婆！”
“好好好，不逼你，”外婆笑着摆手，但眼睛里的光没消，“你自己看着办，外婆不急，反正你早晚得带回来。”
沈盈盈被她说得脸红，借口去厨房看看排骨炖好了没有，逃走了。
下午两点，沈盈盈从外婆家出来。外婆送她到小区门口，塞了一袋子自己种的青菜和萝卜。
“回去分给你那个邻居朋友吃，”外婆说，“就说外婆种的。”
“外婆，你别……”
“快走快走，车要来了。”外婆推了推她的肩，笑着转身回去了。
沈盈盈提着菜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外婆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坐上回程的车，她拿出手机，给余泽发了一条消息：
“我外婆想见你。”
发完之后，她看着这五个字，心跳忽然加速了。这句话好像太直白了。但已经发了。撤回？不撤回？她正犹豫的时候，余泽的消息来了。
“什么时候？”
沈盈盈盯着这三个字，愣了两秒。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下周六？我再去外婆家。”
“好。”余泽回，“我提前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不知道。买点水果？”
沈盈盈笑了，旁边的乘客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
“不用买，外婆家有。”
“要买的。”
“那随便你。”
“好。”
沈盈盈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窗外的景色从郊区的田野慢慢变成城市的高楼，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余泽在家里，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跟沈盈盈的聊天记录，从上到下翻了一遍。认识十天，消息已经多到要翻很久才能翻到第一天。
“什么时候？”
他发出这两个字之后，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往左边看了一眼，沈盈盈家的阳台窗帘拉着。她还没回来。
余泽靠在阳台栏杆上，脑子里在想一件事。见外婆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不是普通朋友会做的事。沈盈盈也知道。但她还是问了。他也答应了。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厨房飘出的饭菜香。余泽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周异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去见家长。”
周异秒回：“？？？？？？？？？”
“你这速度，上个月还跟我说‘我没谈恋爱’，下个月就要见家长了？”
“不是见家长，是见她外婆。”
“那不就是见家长？余泽，你认真的？”
余泽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认真。”
周异发来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说：“行，兄弟支持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
余泽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沈盈盈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到家。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本《不想冬眠的熊》，翻了翻。熊趴在树洞里，露出一双眼睛。余泽把书合上，放回抽屉。
他拿出手机，给沈盈盈发了一条消息：“你外婆喜欢吃什么水果？”
过了两分钟，沈盈盈回：“橘子。她最喜欢吃橘子，但不要酸的。”
余泽记下了。然后又发了一条：“还有呢？”
沈盈盈发来一个“偷笑”的表情包，然后说：“人到了就行，不用带东西。”
余泽：“要带的。”
沈盈盈：“那你随你。对了，外婆给你带了菜，在她菜地里种的。”
沈盈盈发来一张照片，一袋子青菜和萝卜，绿油油的，水灵灵的。“她说‘分给你那个邻居朋友吃’。”沈盈盈又发了一条。
余泽看着“邻居朋友”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帮我说谢谢外婆。”他回。
“你自己下周说。”
“好。”
余泽放下手机，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客厅慢慢暖和起来。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下周要见外婆的画面：要穿什么衣服，要说什么话，要不要带两袋橘子还是一袋就够了，要不要再买点别的，老人家会不会觉得他话太少，会不会不喜欢他。
他想的这些问题，跟每一个要去见女朋友家人的普通男人一模一样。虽然她还不是他女朋友。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