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见外婆
周四早上,余泽六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无比紧张。洗漱的时候,他对这镜子看了很久。胡子刮干净了,头发压了三次,还是有一小撮翘在右边。他用梳子蘸了水,使劲压了压,那撮头发终于服帖了。
然后是衣服。他从衣柜里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拿出来了,铺了一床。深蓝色格子衫太严肃。浅蓝色格子衫太随意。灰色卫衣看起来像个学生。白色T恤加外套看起来像是去相亲的。他站在床边,看着满床的衣服,最后他选了那件深蓝色格子衫,配了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很干净。
他先去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老板正在往货架上摆水果,看见他进来,热情地招呼:“来啦?今天要点什么?”
“橘子,”余泽说,“不酸的。”
“不酸的要哪种?”老板指了指三筐,“这个是蜜橘,甜;这个是砂糖橘,更甜;这个是普通的,有一点酸头。”
“最甜的是哪种?”
“砂糖橘,贵一点。”
“来两袋。”
余泽付了钱,提着两袋橘子在小区门口等沈盈盈。秋风有点凉,吹得他耳朵发红。他换了一只手提袋子,把手插进口袋里暖和一下。等了大概五分钟,沈盈盈从单元门里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亮了一个度。
余泽看着她走过来,心跳快了一拍。“你带了两袋?”沈盈盈走近,看见他手里的橘子。
“嗯,一袋砂糖橘,一袋蜜橘。”
“你买这么多干嘛?外婆一个人吃不完。”
“你也吃。”
沈盈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接过一袋橘子帮他提着。
“走吧,”她说,“地铁站走过去十分钟。”
两人并排走着,沈盈盈走在左边,余泽在右边。秋天的阳光很亮,但不热,照在身上刚刚好。路边的银杏树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往下掉。
地铁上人不多,两人找了并排的座位坐下。沈盈盈靠着窗户,余泽坐在旁边,两袋橘子放在脚边。
“外婆家远吗?”余泽问。
“大概一个小时,先坐地铁,再换公交。”
“嗯。”
“你紧张吗?”沈盈盈转头看他。
余泽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有点。”
“我以为你不会紧张。”沈盈盈笑了,“你看起来总是很淡定。”
“看起来而已。”
“那你心里在紧张什么?”
余泽看着地铁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说:“怕你外婆不喜欢我。”
沈盈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外婆不会不喜欢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带去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笃定。余泽转头看她,她已经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了。地铁从隧道里钻出来,阳光涌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余泽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转公交的时候,沈盈盈带着余泽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还有多久?”余泽问。
“二十来分钟。”沈盈盈拿出手机看了两眼,又收起来,“我跟外婆说了,她说排骨炖上了。”
“排骨?”
“外婆炖排骨是一绝,你等下多吃点。”
余泽点了点头。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矮楼,从矮楼变成了田野。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山丘上有一片柿子林,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
“余泽。”沈盈盈忽然叫他。
“嗯?”
“等一下外婆可能会问你一些问题,你别紧张,就正常回答就行。”
“什么问题?”
“就是……工作啊,家庭啊,这些。”沈盈盈说的时候没有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她就是想多了解你。”
“好。”
“还有,”沈盈盈顿了一下,“她可能说话比较直接,你别介意。”
“不会。”
沈盈盈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都是对的。”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下车,沿着一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小路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一栋六层的老楼房前。
“三楼,没电梯。”沈盈盈说。
余泽提着两袋橘子,跟在她后面上楼。楼梯间很窄,墙壁刷着绿色的墙裙,扶手上的绿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锈迹斑斑的铁。
“来了来了……”门里传来响亮的声音,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开衫毛衣,围着一条围裙。她比余泽想象的要精神得多,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大方。
“外婆,这就是余泽。”沈盈盈侧身让余泽进来。
余泽把手里的橘子递过去,微微弯了弯腰:“外婆好,我是余泽。”
外婆接过橘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笑了:“进来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一盘瓜子,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放一个戏曲节目。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坐坐坐,”外婆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盈盈说你今天要来,我一早就去买菜了。”
“谢谢外婆。”余泽规规矩矩地坐着,背挺得很直。
沈盈盈在旁边坐下来,小声说:“你放松点。”
余泽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背还是直的。
外婆看着他,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祥,也有一种“我要看看这个人怎么样”的审视。
“余泽,”外婆先开口了,“你做什么工作呀?”
“建筑设计,在城西的一家设计院。”
“画图纸那种?”
“对,画图纸。”
“辛苦不辛苦?”
“还行,就是有时候要加班。”
外婆点了点头,又问:“你家里几口人?”
“三口,爸妈和我。”
“爸妈做什么的?”
“妈妈是护士长,爸爸在事业单位。”
“独生子?”
“对。”
外婆又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沈盈盈。“你跟我们盈盈怎么认识的?”外婆问。
“快递驿站,”余泽说,“帮她搬了一个箱子。”
“就搬了个箱子就认识了?”
“然后加了微信,在小区里偶尔碰到,就慢慢熟了。”
外婆听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你这个人说话挺老实的,”外婆说,“不像有些人,一上来就花言巧语的。”
余泽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说了一句“谢谢外婆”。
沈盈盈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外婆也笑了,站起来说:“行了,你们坐着,我去看看排骨。盈盈,你给余泽倒水。”
“外婆,我帮你。”余泽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坐着,第一次来,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外婆摆摆手,走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余泽和沈盈盈。沈盈盈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小声说:“看吧,我说了她不会不喜欢你。”
“她还没说喜欢我。”
“她让你下次再来,就是喜欢。”
“她还没说下次。”
“你等着。”
“你看什么?”沈盈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余泽收回视线。
午饭很丰盛。外婆炖了排骨,炒了青菜,蒸了鱼,还做了一锅鸡汤。餐桌不大,摆得满满的。
“小余,多吃点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外婆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余泽碗里。
“谢谢外婆。”
余泽咬了一口,排骨炖得酥烂,肉一抿就脱骨,味道渗到了骨头里。
“好吃吗?”外婆期待地看着他。
“特别好吃。”余泽说,“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排骨了。”
外婆笑得很开心,转头对沈盈盈说:“你看看人家,多会说话。”
“他平时话没这么多的,”沈盈盈说,“今天是给你面子。”
“给面子说明他懂事。”外婆又给余泽夹了一筷子鱼。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外婆忽然说:“小余,你会修遥控器吗?电视遥控器坏了,按了没反应。”
余泽放下筷子:“我看看。”
外婆从茶几上拿来遥控器,余泽拆开后盖,发现是电池漏液了。他用纸巾把漏液擦干净,换了新电池,试了一下。
“好了,外婆。”他把遥控器递过去。
外婆接过来按了两下,电视换了台,她满意地笑了。
“你这孩子,什么都会。”
“这个很简单,只是电池的问题。”
“简单也有人不会啊,”外婆看了一眼沈盈盈,“盈盈就不会,上次遥控器坏了,她捣鼓了半天,最后说‘外婆,我给您买个新的吧’。”
“外婆!”沈盈盈抗议。
“我说的是实话。”外婆笑着说。
沈盈盈瞪了余泽一眼,好像在说“你以后别在外婆面前显摆”。余泽端起碗喝汤,假装没看见。
饭后,沈盈盈去厨房洗碗,外婆和余泽坐在客厅。外婆给余泽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吹着。
“小余,你觉得盈盈这个人怎么样?”外婆问,语气随意,但眼神很认真。
余泽想了想,说:“她人很好。”
“怎么个好法?”
“很细心,很温柔,有自己的想法,对工作很认真。”余泽说,“她画的绘本很好看,虽然她总说那是涂鸦。她知道谁对她好,也记得别人对她的好。她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但其实很在意。”
外婆听着,慢慢喝了一口茶。“你观察得挺仔细。”
外婆放下茶杯,看着窗台上那盆水仙,语气慢下来:“盈盈这孩子啊,从小不容易。她爸妈离婚的时候她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哭。后来她妈走了,她爸也走了,她就跟着我。你知道她小时候最常问我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余泽摇头。
“‘外婆,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外婆的声音有点哑,“我说不是,他们只是有自己的生活。但她不信,她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他们才走的。”
余泽的喉咙紧了一下。
“所以她这个人啊,”外婆看着他,“看起来好说话,其实心里有一道墙。她不敢太靠近谁,怕人家最后也会走。她交过几个朋友,都处不长,不是人家不好,是她自己先躲了。”
外婆顿了一下,直视着余泽的眼睛。“但对你不一样。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任何一个人,提你这么多次,还带你来见我。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余泽点头。
“所以你如果只是一时新鲜,或者就是想找个人陪,那你今天吃完饭就走吧,以后也别来了。”外婆的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但如果你是认真的,你就好好对她。盈盈这孩子,经不起再被人丢一次了。”
余泽看着外婆那双布满皱纹却依然明亮的眼睛,慢慢开口:“外婆,我是认真的。”就这六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拍胸脯的保证,没有“我一定会对她好”这种空话。外婆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眼眶微微泛红。
“行,”她端起茶杯,“那外婆就放心了。”
沈盈盈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余泽和外婆各自端着茶杯,正在看电视上的戏曲节目。“你们俩在看什么?”她擦着手走过来。
“京剧,《贵妃醉酒》。”外婆说。
“你们看得懂吗?”
“看不懂,”余泽说,“但挺好看的。”
沈盈盈在余泽旁边坐下来,凑近他小声问:“外婆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
余泽看了她一眼,说:“说你六岁的时候把外婆的口红全涂在脸上,像只小花猫。”
“余泽!”沈盈盈的脸一下子红了,“外婆,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
外婆笑了,笑得很开心。
沈盈盈气鼓鼓地戳了余泽一下,余泽没躲。
下午三点多,两人准备走了。外婆送到门口,拉着余泽的手说:“下次来,外婆给你做红烧肉。”
“好的外婆。”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比来时多。沈盈盈靠窗坐着,余泽坐在旁边,这次中间没有空隙。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田野往后倒退。阳光从另一侧照进来,把车厢分成明暗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