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冬天
在一起的第三个月,初雪来得很突然。
那天是周五,沈盈盈在办公室里看稿子,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玻璃哐哐响。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同事喊了一声“下雪了”,所有人都跑到窗边去看。沈盈盈也去了,雪不大,细碎的白色颗粒从天空飘下来,刚落地就化了,但她还是看得很认真。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余泽:“下雪了。”
余泽过了几分钟才回:“嗯,看到了。”
“你看到了?你不是在画图吗?”
“窗边看了一眼。”
“你觉得好看吗?”
“好看。”
沈盈盈靠在窗边,看着那行字,想象余泽站在设计院的窗边,从CAD线条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雪,然后低头给她发消息的样子。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回到工位继续看稿子。
下班的时候雪下大了。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沈盈盈走出办公楼的时候,看见余泽站在路对面的银杏树下,撑着伞。
“你怎么来了?”她跑过去,“你不是说今天要加班吗?”
“提前画完了。”余泽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很快就落了一层雪。
“你等我多久了?”
“没多久。”
沈盈盈看了看他肩膀上那层雪,如果没多久,能积这么厚?她没说破,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雪。“走吧,回家。”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并排走在雪里。伞不大,余泽一直往她那边偏,沈盈盈伸手握住他撑伞的手,把伞往中间推了推。
“你也遮一点。”她说。
“我不冷。”
“你每次都说你不冷。”沈盈盈看了他一眼,他的鼻尖已经冻红了,“明明就是冷。”
余泽没反驳。沈盈盈把伞接过来,举在两个人中间,另一只手挽住他的胳膊。“这样就不冷了。”她说。
余泽低头看着她的头顶,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化了,变成细细的水珠。他伸手帮她把额头上的水珠擦了擦。沈盈盈抬头看他,路灯刚好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脸上。
晚饭是在沈盈盈家吃的。余泽煮了面,这次他加了一把小青菜,还切了几片午餐肉,煎了两面金黄。
“你今天心情很好?”沈盈盈看着碗里的午餐肉,他在面里加料通常是因为心情好。
“嗯。”余泽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下雪?”
“因为你。”
沈盈盈看了他一眼,低头吃面,耳朵红了。
吃完饭,余泽洗碗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他擦干手,走到阳台上接。沈盈盈在客厅里收拾茶几,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嗯”“好的”“我明天过去”,然后他就挂了。
“怎么了?”沈盈盈问。
余泽从阳台走进来,表情比刚才沉了一点。“外婆住院了。”
沈盈盈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沙发上。“什么?”
“你外婆,住院了,”余泽说,“你姨妈刚打的电话。老毛病,医生说观察两天就好,不严重。”
“哪家医院?”
“市二院。”
沈盈盈已经开始换衣服了,手有点抖,毛衣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余泽走过去,帮她理了理领子。
“我陪你去。”他说。
市二院在城西,打车过去二十分钟。一路上沈盈盈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的光一束一束地往后飞。
余泽坐在她旁边,没说话,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沈盈盈的手很凉,余泽握着,慢慢暖起来。
到了医院,沈盈盈的外婆躺在病床上,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看见沈盈盈进来就笑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严重吗?你姨妈又大惊小怪。”
“外婆,”沈盈盈走过去,坐在床边,“你哪里不舒服?”
“老毛病,冬天到了就这样,住两天就回去了。”
沈盈盈握着外婆的手,眼泪掉下来了。外婆伸出另一只手,帮她擦眼泪。“哭什么哭,又不是大事。”
“你每年冬天都住院,还说不严重。”
“老了嘛,零件不好使了。”外婆笑着说,然后看见站在门口的余泽,眼睛一亮,“小余也来了?”
余泽走过去,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外婆,给您带了豆腐脑,热的。”
“哎呀,你这孩子,还带吃的。”外婆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盈盈,你看看人家,多贴心。”
沈盈盈擦了擦眼泪,瞪了余泽一眼。“你怎么知道她爱喝豆腐脑?”
“上次去外婆家,她说了,楼下那家的豆腐脑好喝。”
沈盈盈愣了一下,她都不记得外婆说过这句话。
“你还记得?”她问。
“嗯。”余泽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外婆在旁边看着两个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晒饱了太阳的花。“你们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沈盈盈看了余泽一眼,没说话。
“是的,外婆。”余泽说。
外婆笑得更开了,拍了拍床沿让他坐下。“小余,你过来,坐这儿。”
余泽坐下来。外婆拉着他的手,又拉着沈盈盈的手,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外婆看人看了一辈子,不会看错。”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小余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待他。”
“外婆!”沈盈盈又要哭了。
“哭什么,这是喜事。”外婆拍了拍两个人的手背,“行了,你们回去吧,不早了。”
“我陪您。”沈盈盈说。
“陪什么,我这儿有护士,你明天还要上班。”外婆松开手,朝余泽使了个眼色,“小余,带她回去,让她好好睡觉。”
余泽站起来,拉了拉沈盈盈的手。“走吧,明天再来。”
沈盈盈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余泽,站起来,弯腰在外婆额头上亲了一下。“外婆,你早点睡。”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
出了病房,沈盈盈靠着走廊的墙,深吸了一口气。余泽站在旁边,没说话。
“余泽,谢谢你。”
“谢什么?”
“帮我照顾外婆。”沈盈盈转头看他,走廊的灯有点刺眼,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了,“你连她爱喝豆腐脑都记得,我这个外孙女都不记得。”
余泽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你记得其他的。”
“什么?”
“你记得她怕冷,记得她喜欢吃橘子,记得她不爱吃酸的。”余泽说,“你只是忘了豆腐脑。”
沈盈盈看着他,想说什么,忍住了。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往前走。“走吧,回家。”
接下来的一周,余泽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看外婆。他带豆腐脑,带橘子,带外婆爱看的报纸。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怎么说话,但外婆说什么他都认真听。外婆跟同病房的病友介绍他:“这是我外孙女婿。”
沈盈盈每次听到这个词都脸红,但从来没纠正过。
有一次沈盈盈加班来晚了,推门进病房的时候,看见余泽正在给外婆剥橘子。他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撕干净,然后递给外婆。
“你跟小余结婚以后,打算住哪儿?”外婆接过橘子,问得很随意,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余泽想了想。“还没想好。”
“你们现在住的小区不是挺好的吗?离我这儿也近。”
“那个小区是租的。”
“那就买一个,”外婆说,“外婆有积蓄,可以帮你们。”
余泽摇头。“不用外婆,我们自己攒了钱,够了。”
外婆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这孩子,跟盈盈她外公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沈盈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余泽的侧脸,他正低着头撕橘子瓣上的白丝,很认真,好像这件事比画CAD图纸还重要。
她站了几秒,推门走进去。“外婆,我来了。”
“盈盈快来,”外婆招手,“小余剥的橘子,你吃一个。”
沈盈盈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接过余泽递过来的橘子。甜的。她看着余泽,他正拿纸巾擦手,没有看她。但她看见他的耳朵是红的。
出院那天是个周六。
沈盈盈一大早就去了医院,办完手续,扶着外婆走出住院部。余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外婆,恭喜出院。”他把花递过去。
外婆接过去,低头闻了闻,笑了。“小余,你是不是不会包花?”
余泽愣了一下。“是……不好看吗?”
“好看,”外婆笑着说,“就是包得有点丑。”
沈盈盈在旁边笑出了声。余泽的耳朵红了。
出租车来了,余泽把外婆扶上车,沈盈盈坐进去,关上门。外婆摇下车窗,对余泽说:“小余,下周末来外婆家吃饭,外婆给你做红烧肉。”
“好的外婆。”
“你别光说好,要真来。”
“真来。”
外婆满意地笑了,摇上车窗。
出租车开走了。余泽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然后拿出手机给沈盈盈发消息:“外婆到家了跟我说。”
过了半小时,沈盈盈回:“到了。外婆说‘小余那束花虽然包得丑,但心意到了’。”
余泽看着这行字,笑了。
又过了几分钟,沈盈盈发来一张照片,外婆家的窗台上,那几枝雏菊插在一个玻璃瓶里,阳光照在上面,很亮。
“余泽。”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要谢的。你对我外婆好,比对我好还让我开心。”
余泽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那就当我每天晚上开的那盏灯,也照到外婆家了。”
沈盈盈发来一个“哭”的表情包,然后说:“余泽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让我想哭。”
余泽回:“不能。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那天晚上,初雪已经停了,地上还留着薄薄的一层白。余泽站在阳台上,往左边看。沈盈盈的阳台灯亮着,她正蹲在窗台边,把那盆叫“小余”的多肉往屋里搬,怕它冻着。她看见余泽在看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在看什么?”
余泽回:“看你。”
沈盈盈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包,然后说:“外面冷,进去吧。”
余泽:“你先进。”
沈盈盈:“你先。”
余泽:“一起数三下。”
沈盈盈:“好。三。”
余泽:“二。”
两个人同时发了“一”,然后各自放下手机,但谁都没动。隔着两米的距离,隔着两道阳台的门,两个人都站着,都在等对方先进去。
风从楼间的缝隙灌进来,带着雪的凉意和泥土的味道。余泽拉开门,走了进去。几乎同时,沈盈盈的阳台灯灭了。
余泽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隔着玻璃门,看着隔壁那盏灭了的灯。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沈盈盈秒回:“晚安。”
余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隔壁阳台的灯虽然灭了,但他知道,明天晚上它还会亮起来。每天都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