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买房
在一起的第六个月，三月初的一个晚上，余泽在沈盈盈家吃完饭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洗碗。他坐在沙发上，双腿靠着茶几，表情看起来像是在酝酿什么。
沈盈盈窝在他旁边，抱着抱枕，用脚趾头戳了戳他的大腿。“你有心事。”
“没有。”余泽说。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余泽沉默了大概十秒，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我在算钱。”
“算什么钱？”
“首付。”余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表格递给她，“我这些年的存款，加上年终奖，加上公积金，大概这个数。你的呢？”
沈盈盈愣了一下，接过手机看了看。表格做得很详细，每一笔收入都有来源，甚至连利息都算进去了。她把手机还给他。“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表？”
“上个月。”
“上个月？”沈盈盈坐直了身子，“你想买房想了上个月了？”
余泽点了点头。“我那个房子是租的，你也是。我们每个月的房租加起来快四千了，够还月供了。”
沈盈盈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你想买在哪里？”
“还没想好，”余泽说，“所以要跟你商量。”
沈盈盈把抱枕放在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余泽，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余泽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不太确定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你每次都说这种话，不提前打招呼，”沈盈盈看着他，眼眶有点红，“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们一起买房’。”
“我没说‘一起’，我说的是‘你的存款加上我的’。”
“那不就是一个意思？”
余泽想了想，好像是同一个意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你愿意吗？”
沈盈盈看着他，把手抽出来，又放回去，握紧了。“我愿意。”
两个月后，他们开始了漫长的看房之路。
他们先在网上筛选了大概二十套房子，圈定范围在两人公司折中的区域，车程半小时以内，总价在能承受的范围。余泽选了一套，沈盈盈选了一套，然后两个人把所有符合条件的房源列了一个清单，从第一个开始看。
第一个房源是个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电梯。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很热情，一路上都在介绍“这个小区虽然老了点，但公摊小，得房率高”。沈盈盈看得很认真，每个房间都要站一会儿，摸摸墙皮，看看窗户的朝向。
“这个阳台怎么样？”余泽问。
沈盈盈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了看。对面是一栋更高的楼，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小片天。“不好，没有阳光。”
余泽站在她旁边，也看了看。“那下一套。”
第二套房源在一栋新楼盘的中间楼层，两居室，精装修。客厅很大，方方正正的，厨房也够宽敞。沈盈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这个阳台能看到小区花园。”她说。
“嗯。”
“阳光也好。”
“嗯。”
“但好贵。”沈盈盈叹了口气，比他们的预算高了二十万。
余泽站在她身后，也看了一眼那个花园。“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想办法。”
沈盈盈转头看他。“什么办法？”
“我周末可以接私活。”
“你平时加班还不够多吗？”沈盈盈摇了摇头，“再看看别的吧。”
第三套，第四套，第五套……一个周末看了七套房，看到最后两个人坐在房产中介门口的台阶上，谁也走不动了。
“你想选哪个?”余泽问。沈盈盈想了想：“第一套太暗，第二套太贵，第三套厕所没窗户，第四套厨房太小，第五套离地铁太远，第六套……”她停了一下，“第六套还行，但阳台太小了。放个椅子就转不开身了。”
余泽记下来了。他有一个笔记本，每看一套房子，都会记下优缺点。沈盈盈说的话，他一条一条地写。
“你呢？你喜欢哪套？”沈盈盈问。
“第四套。”余泽说。
“那个厨房太小了。”
“但离我公司近。”
沈盈盈看着他，忽然有点生气。“你就只考虑你自己？”
余泽愣了一下。“不是，我只是说……”
“你每次都说离你公司近，离我公司呢？那套离我公司要四十分钟。”沈盈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考虑过我的通勤时间吗？”
余泽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沈盈盈已经站起来，往前走了。他收好笔记本，跟上去。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路。沈盈盈走在前面，余泽跟在后面，中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风吹过来，把沈盈盈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盈盈忽然停下来，转身看他。
“余泽。”
“嗯。”
“我在气什么你知道吗？”
余泽想了想。“我说了第四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做决定的时候，没有把我放进去。”
余泽看着她，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不是真的气那套房子，她是气他做决定的时候，脑子里只有“离公司近”这一个标准，忘了问她“你上班远不远”。余泽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对不起，”他说，“我说第四套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那套格局方正，采光也好，就说了。”他停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一个人做决定。”
沈盈盈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那你要改。”
“我改。”
沈盈盈看了他几秒，转身走进小区。这次余泽没有跟她隔着三步，他走上去，握住了她的手。沈盈盈没挣开，只是看了他一眼。“你笔记本呢？”
余泽从口袋里掏出来。沈盈盈拿过去，翻到他记的那一页。她看到上面写着：
第一套：朝北，暗，阳台无阳光。盈盈不喜欢。
第二套：贵20W，阳台好，花园好。盈盈喜欢，太贵。
小小阳台，盈盈嫌小。
第四套：离我公司近，厨房小，厕所没窗。盈没说喜不喜欢。
沈盈盈把这行字指给他看。“我说了，你没记。”
余泽凑过去看了看。“你什么时候说的？”
“看第四套的时候，你说‘这厨房也太小了’，我说‘但客厅挺大的’，你说‘客厅大有用吗’，我说‘客厅大可以放你的书架’。”
沈盈盈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余泽转过头看她，她也看余泽。路灯下，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余泽伸手拿回笔记本，在上面加了一行字：第四套客厅大，可以放书架。盈盈说了。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收进口袋。
“那还看吗？”他问。
“看。”沈盈盈说，“看中为止。”
他们又看了两周。每天晚上都在网上刷房源，周末实地去看，看完回来讨论。吵架的次数比前三个月加起来还多，因为房子，因为位置，因为楼层，因为朝向，因为一切。
吵到最凶的那次，沈盈盈说了一句“你到底是想跟我住，还是想跟你的CAD图纸住”，余泽没说话，站起来走了。沈盈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眶红了。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响了。余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对不起，”他说，“我去买橘子了。”
沈盈盈看着他那袋橘子，气消了大半，但还是绷着脸。“你去这么久？”
“跑了三家水果店，之前那家今天没开门。”
沈盈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余泽慌了，把橘子放在玄关，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你……别哭。”
沈盈盈哭着哭着又笑了。“余泽，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吵架吵一半去买橘子？”
余泽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一个知道自己错了，但不知道该怎么道歉，只会买橘子的人。”
沈盈盈伸手擦了擦眼泪。“你没错。”
“你说那句的时候，我有错。”
“哪句？”
“‘你到底是想跟我住，还是想跟你的CAD图纸住。’”余泽重复了一遍，“你说的对。我太钻牛角尖了，光想着房子本身，没想着我们住在里面会是什么样。”
沈盈盈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认真和诚实的歉意。“那你说，我们住在里面会是什么样？”
余泽想了想，慢慢说：“早上你在厨房煮咖啡，我在餐厅吃早餐。中午你上班，我上班。晚上回来，你在客厅看稿子，我在厨房做饭。吃完了，一起在阳台坐着，你看你的星星，我看我的书。”
沈盈盈听完以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余泽。”
“嗯。”
“你赢了。”
“赢什么？”
“就买那套客厅大的。”
最后他们选的是第四套，不是因为它最完美，而是因为在所有看过的房子里，只有这套让沈盈盈站在阳台上说了句“从这里看出去，天好大”。余泽当时没说话，但记下来了。
签合同那天是个周六。两个人坐在中介公司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中介一项一项地念，余泽一项一项地看。沈盈盈坐在旁边，什么都看不进去，只觉得心跳很快。
“房产证写两个人的名字？”中介问。
余泽看了沈盈盈一眼。“写她一个人的就行。”
沈盈盈愣住了。“你说什么？”
“写你的名字，”余泽说，“首付我出大头，你还月供。”
“不写你的？”
“不用。”余泽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盈盈看着他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余泽，你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不是傻？”
余泽愣了一下。
沈盈盈转头对中介说：“写两个人的名字。”
“沈盈盈……”余泽想说什么，沈盈盈伸手捂住他的嘴。
“这是我的房子，”她说，“也是你的。你说了‘我们一起买房’，那就一起。少一个人都不行。”
余泽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沈盈盈接过去，签了自己的。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余泽，沈盈盈。笔迹不一样，大小不一样，但挨得很近。
出了中介公司，阳光很好。沈盈盈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我们买房了。”她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嗯。”
“有房子了。”
“嗯。”
“有房贷了。”
余泽转头看她。“怕不怕？”沈盈盈想了想。“怕。但跟你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余泽伸手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他的手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