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聊天
周日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余泽醒了。因为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正好打在他眼睛上，精准得像设计好的角度。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微信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过了三秒又拿起来，点开和S.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句“你在逗我吗”，他没回。
余泽盯着那个仙人掌头像看了几秒，退出微信，打开新闻软件，划了两下，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坐起来，揉了揉头发。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黑眼圈有点重，头发翘了一撮在右边，看起来像是刚被电打过。他用冷水冲了两遍，那撮头发还是翘着。余泽放弃了。
换衣服的时候，他在两件格子衫之间犹豫了三十秒，最后选了那件深蓝色的。出门前他站在玄关停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阳台。隔壁阳台的窗帘还拉着。
他下楼。早餐店在小区大门口左边，是一家没有招牌的门面，老板娘五十多岁，嗓门大，记性好。余泽在这里吃了五年早餐，她记得他永远要“豆浆一杯，油条两根，不加糖”。
“小余来啦？”老板娘正在炸油条，满手面糊，“老样子？”
“对。”余泽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余泽抬头。
沈盈盈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散着，好像还没完全醒透，眼睛半眯着走进来。她没看见他，直接走到窗口说：“一碗馄饨，少香菜。”然后转身找位置。
她看见余泽了。“诶？”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在这吃早餐？”那个笑容来得太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嗯，”余泽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这儿吧，这没人。”
沈盈盈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你每天都来这家？”她问。
“差不多。”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余泽想说“我也没见过你”，但转念一想，可能是时间岔开了。他上班早，七点半就出门，她可能晚一些。
“可能时间不一样。”他说。
沈盈盈的馄饨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她拿起勺子吹了吹，抬头看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
“我也是。”沈盈盈咬了一口馄饨，“我忘了买窗帘，现在的窗帘太薄了，一到早上就跟没遮一样。”
“淘宝上有遮光窗帘，一百多块。”
“你买过？”
“嗯，我卧室就是。”
“好用吗？”
“还行，拉上跟晚上一样。”
沈盈盈笑了：“跟晚上一样，那你怎么起得来？”
余泽想了想，认真地说：“设闹钟。”
沈盈盈笑出了声，勺子里的馄饨差点掉回碗里。
余泽不知道为什么，看她笑的时候，嘴角也忍不住往上弯。
早餐吃完了。余泽比平时多坐了十五分钟。
走出早餐店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小区门口的槐树影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今天有安排吗？”沈盈盈问。
“回去画图。你呢？”
“洗衣服，看书，发呆。”她想了想，“可能去超市买点东西。”
余泽“嗯”了一声。
两人并排走进小区，谁都没说话，但也不尴尬。
快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沈盈盈忽然说：“对了，你家阳台上是不是有个书架？”
“有。”
“我昨天在阳台看见了，”沈盈盈说，“你一般都看什么书？”
“建筑类的多，偶尔看小说。”
“什么小说？”
余泽想了想，说了个名字：“《百年孤独》。”
沈盈盈眼睛亮了一下：“你看马尔克斯？”
“大学的时候看的，最近又翻了一遍。”
“我超喜欢《百年孤独》！”沈盈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看过我说的那个吗，‘世界太新，很多事物还没有名字，必须用手指指点点’……”
余泽接上了：“……‘我是在马孔多的一个下午认识他的，当时他正坐在走廊里补衣服。’”
沈盈盈停下来，看着他。“你也知道！”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发现了同类的惊喜。
余泽推了推眼镜：“就这一段记得熟。”他没说实话。他记这一段是因为大学的时候，周异说“你这个闷骚性格就像那个总在补衣服的奥雷里亚诺”，他才专门去翻了这一段。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记住了。
“那你看过她的书吗？”沈盈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封面朝下的本子，“我给你看我最近在画的。”是一本手绘草稿，画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一片麦田里。
“这是我下一本书的主角，”沈盈盈说，“叫《麦田里的红裙子》，讲一个小女孩等妈妈回家的故事。”
余泽翻了翻，每一页都是那个小女孩，画面从明亮渐渐变暗，又从暗慢慢变亮。
“她自己一个在麦田里待了一整天，”沈盈盈在旁边解释，“从日出等到日落，她以为妈妈不回来了，但最后妈妈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不等她的人是自己回来的？”
沈盈盈愣了一下。
余泽自己也愣了……他怎么忽然问出这种问题。
“因为……”沈盈盈想了想，“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主动回来和被动回来，差别很大。”
余泽没再说什么，把本子还给她。“你画得很好。”他说。
“真的吗？”沈盈盈把本子收回去，有点不好意思，“我觉得画得还是太幼稚了，我们主编说我的人物表情不够细腻。”
“够细腻了。”
沈盈盈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挤一点出来一点。”
余泽不知道怎么接，只好说：“我回头练练。”
沈盈盈又笑了。
单元门到了，两人一起上楼。五楼到了，沈盈盈掏出钥匙，开了门，转身说：“那，回见。”
“回见。”
余泽走到502门口。开门，换鞋，进屋。他走到阳台上，往左边看了一眼。隔壁阳台亮了一盏小灯。沈盈盈正在往窗台上放一盆多肉，她踮着脚，卫衣的下摆翘起来一角。
她发现他在看，朝他挥了挥手。余泽也挥了挥手。然后他坐下来，翻开图纸。但脑子里一直是那个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麦田里，从日出等到日落。他想起沈盈盈说“这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手机震了一下。
沈盈盈：“你刚才说淘宝那个窗帘，链接发我一下呗。”
余泽翻了翻购买记录，把链接发过去。
沈盈盈：“谢啦。你中午吃什么？”
余泽：“还没想。”
沈盈盈：“我准备煮面条，你要不要一起来？算是谢谢你昨天帮我搬快递。”
余泽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好啊。”发完之后，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自己的冰箱。里面有半颗白菜，两个鸡蛋，一包挂面。他把白菜拿出来，洗了，切成丝。鸡蛋也拿出来了。然后他站在厨房里，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紧张。他现在要去吃一碗面。
余泽深吸一口气，把那件深蓝色格子衫的领子整了整。然后出门，走到501门口。敲了三下。门开了。
沈盈盈笑着说：“进来吧，面在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