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吃面
余泽迈进去的那一刻,听见厨房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面条在锅里翻滚,他的心跳也跟着滚了一下。余泽站在玄关,犹豫了半秒钟要不要换鞋。
“不用换,地刚拖过。”沈盈盈已经往厨房跑了,“你先坐,马上好。”沈盈盈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上面印着柴犬的脸。
他踩在地板上,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触到地面。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买牛奶”“交电费”,字迹圆圆的很可爱。
余泽在沙发上坐下,打量这间屋子。和他那边差不多的户型,但完全不一样。他的客厅除了沙发和茶几就是图纸和电脑,灰白色调,冷冰冰的。而这边的沙发上铺着奶白色的毛毯,靠垫两个,一鹅黄一淡粉,歪歪扭扭地靠着。
茶几上摊着几本绘本,旁边是一个印着猫的搪瓷杯。余泽扫了一眼茶几上的绘本。最上面那本封面是一只狐狸坐在星空下,书名写着《狐狸的星星》。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字迹工整清秀。
“你平时在家也加班?”他朝厨房喊了一声。
“也不算加班,”沈盈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碰撞的声响,“就是习惯把稿子带回来看看,白天在公司看不进去。”
“为什么?”
“公司太吵了。我们编辑部在一个大开间,旁边就是营销部,他们打电话跟打仗似的。”沈盈盈端着一个碗走出来,“你能吃辣吗?”
“能。”
“那我放了点辣椒油。”她把碗放在余泽面前,“你先吃,我去端我自己的。”
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面条细细的,汤底红亮,上面撒了葱花和香菜。热气扑面而来,香味钻进鼻子里。
余泽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怎么样?”沈盈盈端着碗走出来,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歪着头看他。
“好吃。”余泽说。
不是客气。是真的好吃。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西红柿的酸和鸡蛋的香融在一起,辣椒油只放了一点,提味但不抢味。
“你是不是经常自己做饭?”他问。
“也不经常,一个人做饭太麻烦了,做完要洗一堆锅碗。”沈盈盈夹了一筷子面,“但周末会煮一点,平时就外卖或者楼下吃。”
“我也是。”
“你也做饭?”
“煮泡面。”余泽顿了一下,“加蛋。”
沈盈盈笑了:“加蛋就是高配了。”
“对,再加根肠就是豪华版。”
沈盈盈笑得更大声了,筷子差点掉进碗里。她赶紧用手背挡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余泽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看见她笑成这样。
她笑完之后擦了擦眼角,说:“余泽,你这个人看着挺闷的,怎么冷不丁讲这种话。”
“我说的是事实。”余泽认真地说。
“所以你是闷骚。”沈盈盈下了结论。
余泽没反驳,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盈盈忽然问:“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五年。来这个城市多久就住了多久。”
“为什么不找室友?两室一厅一个人住不浪费吗?”
余泽想了想:“不太习惯和别人住。”
“那你怎么愿意来我家吃面?”沈盈盈问完,好像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直接,低头喝了口汤。
空气安静了两秒。余泽说:“你不一样。”他说得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出口。沈盈盈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端了一碟切好的橙子出来,放在茶几上。
“饭后水果,”她说,“虽然还没吃完。”
余泽看了一眼橙子,切得很整齐,每一瓣都一样大。
“你有强迫症?”他问。
“你怎么知道?”沈盈盈瞪大了眼睛。
“橙子切的太整齐了。”
沈盈盈低头看了看那碟橙子,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喜欢整整齐齐的,看着舒服。”
“那我的房间你看了可能会崩溃。”
“很乱?”
“就是……东西放在该放的地方,但看起来就是很乱。”
沈盈盈笑了:“你这叫没有审美。”
余泽想反驳,但看了看她干净整洁的客厅,又看了看茶几上那碟摆成花朵形状的橙子,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吃完面,余泽主动收了碗筷要去洗。
“不用不用,你放水池里就行。”沈盈盈跟过来。
“你做饭,我洗碗,公平。”余泽已经打开了水龙头。
沈盈盈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洗碗。
余泽洗碗的动作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冲两遍,筷子要头朝上整齐地插进沥水架。
“你也挺强迫症的。”沈盈盈说。
“这叫认真。”
“那你看看你上午发给我的窗帘链接,你买的是深灰色还是浅灰色?”
“深灰。遮光效果好。”
“好,那我买深灰。”沈盈盈靠在门框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对了,你们设计院是不是经常加班?”
“看项目。赶图的时候通宵也有。”
“那你昨晚几点睡的?”
余泽想了想:“一点多。”
“在画图?”
“嗯。”
“所以你周六也在加班。”
“差不多。”
沈盈盈沉默了一下,说:“那你今天还来吃面,是不是耽误你画图了?”
余泽关上水龙头,转身看她。“不耽误,”他说,“我来之前画了三小时,效率比平时高。”
“为什么?”
“可能因为……饿了,想赶紧画完来吃面。”
沈盈盈笑了:“所以你拿我当动力?”
余泽擦干手,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算是吧。”他说。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距离不过一米。暖气片的热气从旁边涌上来,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盈盈先移开了视线,转身走回客厅。“你下午还画吗?”她问。
“画。”
“那我也看稿子,咱俩各干各的?”
余泽愣了一下。她是说……让他继续待在这儿?“可以吗?”他问。
“可以啊,”沈盈盈已经窝进沙发里,把毯子搭在腿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反正我一个人也是看,多个人在旁边又不影响。”
余泽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几秒。
“那你坐那把椅子,”沈盈盈指了指餐桌旁的椅子,“那把舒服,比沙发好坐。”
余泽把椅子搬到茶几旁边,坐下来,拿出手机,“我没带电脑,”他说,“我回去拿?”
“行。”
余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盈盈已经埋进电脑屏幕里,眉头微皱,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来划去。
他出门,拿电脑,再关门。前后不到五分钟。他走进去,沈盈盈头都没抬:“回来了?”
“嗯。”余泽把电脑放在茶几上,开机。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一条光带上。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对面楼有人在放音乐,声音不大,听不清是什么歌。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忙各的。
沈盈盈偶尔叹一口气,可能是看到了不满意的稿子。余泽偶尔敲几下键盘,鼠标点来点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CAD线条。
谁都没说话。但谁也没觉得奇怪。
下午三点的时候,沈盈盈忽然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整个人往后一仰。“渴了,”她说,“你喝什么?”
“水就行。”
沈盈盈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余泽的屏幕:“这是在画什么?”
“一个社区活动中心,”余泽指了指屏幕上的方块,“这边是阅览室,这边是活动室,中间是个中庭。”
“好厉害。”沈盈盈真诚地说。
“就是画线,没什么厉害的。”余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你也得有东西才能画线啊,”沈盈盈说,“我就算知道要画什么,也画不出来。”
“你画得出来。”余泽说。
沈盈盈知道他说的是《麦田里的红裙子》。
“那是涂鸦,”她说,“不是正经画画。”
“能打动人的就是正经的。”余泽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今天怎么尽说这种话。
沈盈盈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说什么,重新窝进沙发里看稿子。又过了半小时,余泽的电脑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周异:“晚上出来吃饭?我老婆烧了排骨。”
余泽回:“不去。”
周异:“你又加班?”
余泽没回。
周异:“你是不是在搞对象?”
余泽飞快地打了两个字:“没有。”
周异:“那你为什么拒绝兄弟的邀请。”
余泽看了看旁边的沈盈盈。她正抱着电脑,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地盯着屏幕。他低头回周异:“在邻居家蹭面。”
周异沉默了五秒,然后发了一长串:“??????”
“邻居?男的女的?你什么时候跟邻居搞上了?余泽你给我说清楚。”
余泽把手机扣在桌上。
“谁啊?”沈盈盈问。
“朋友,问我晚上出不出去吃饭。”余泽说。
“那你怎么不去?”
“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余泽想了想,说:“面好吃。”
沈盈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人说话真是……”她没说完,摇了摇头,继续看稿子。但余泽看见她的耳朵红了。他的耳朵应该也红了。
下午四点多,余泽的图纸画完了一个节点。他保存文件,合上电脑。“我该回去了。”他说。
沈盈盈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哦,好。”她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今天谢谢你的款待。,”余泽站在门外说。
“客气啥,你昨天还帮我搬快递了呢。”沈盈盈扶着门框,“对了,你明天早上还去那家早餐店吗?”
“去。”
“几点?”
“七点半左右。”
“那我也七点半去,”沈盈盈说,“一个人吃早餐有点无聊。”
余泽点了点头。“那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门关上了。余泽走回502,开门,换鞋。他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电脑包。屋子里很安静。和今天下午那间屋子不一样。那间屋子有键盘声,有翻页声,有偶尔的叹气声,有阳光,有暖气片的嗡嗡声,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这间屋子什么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