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饭搭子
周一早上七点十分，余泽的闹钟响了。他平时上班的闹钟是七点二十，今天特意调早了十分钟。穿什么？这个问题他从昨晚想到现在。
打开衣柜，格子衫们整整齐齐地挂成一排，深蓝、浅蓝、灰蓝、藏青，看起来像是同一个色卡的不同色号。他选了浅蓝色那件，领子洗得有点发白了，但反而显得没那么严肃。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头发今天没翘，很好。
七点二十五分，他到了早餐店。沈盈盈还没来。他点了一碗馄饨，他平时不怎么吃馄饨，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就想点跟她一样的。坐下，拿出手机，假装在看新闻。
七点三十二分，风铃响了。余泽抬头。沈盈盈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
她看见余泽，笑了一下，径直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你点了没？”沈盈盈问。
“点了，馄饨。”
沈盈盈愣了一下：“你不是每天早上都吃豆浆油条吗？”
“偶尔换换口味。”
沈盈盈看了他一眼，没戳穿，走到窗口点了一碗馄饨，回来坐下。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你呢？”
“不太好，”沈盈盈揉了揉眼睛，“昨晚看稿子看到十二点多，躺下又睡不着。”
“看什么稿子这么上头？”
“就是那本《狐狸的星星》，”沈盈盈叹了口气，“这个故事特别好，但作者写哭戏写得不行，我帮她改了三版，还是觉得差口气。”
“哪里不行？”
“就是……女主哭得太漂亮了，”沈盈盈比划着，“哭的时候还要注意发型不乱、妆容不花，这哪是哭啊，这是拍广告。”
余泽想了想，说：“那你就跟她说不漂亮就行。”
“我说了，她说‘可是女主是个精致女孩啊’。”沈盈盈学着作者的语气，尖着嗓子说了一句。
余泽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沈盈盈故作生气地瞪他。
“笑你学得像。”
沈盈盈也笑了：“算了，今天再跟她掰扯。”
馄饨端上来了。两碗，一碗加了香菜，一碗没加。
沈盈盈看了一眼余泽面前那碗。“你不吃香菜啊？”她问。
“嗯，不吃。”
“那你怎么知道我吃香菜？”
余泽顿了顿：“上次……你点馄饨的时候说了，少香菜。”
“我说的是‘少香菜’，不是‘要香菜’。”沈盈盈纠正他。
“那不就是吃吗？只是少一点。”
沈盈盈笑了：“你观察力挺强啊。”
余泽低头吃馄饨，没说话。
吃完早餐，两人一起往小区外走。“你公司在哪儿？”沈盈盈问。
“城西，建设大道那边。”
“我公司在城西偏南，好像挺近的？”沈盈盈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地图。
“你平时怎么去？”
“坐公交，两站路，但等车要等半天。”沈盈盈收起手机。
“那你怎么走？我一般走建设大道那条路。”
“我也是那条路，过了十字路口再往南拐。”
“那可以一起走。”余泽说。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但心脏跳得没那么随意。
“行啊，”沈盈盈点头，“反正一个人走也是走。”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了，两人停下来等。早晨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独有的清爽。路边的银杏树开始黄了，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沈盈盈抬头看了看天，说：“秋天真好，不冷不热，刚刚好。”
余泽也抬头看了看，说：“嗯。”
绿灯亮了，他们过了马路。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沈盈盈要往南拐了。
“我走这边，”她指了指右边的路，“你呢？”
“我直走，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了。”
“那中午见？”沈盈盈说。
余泽愣了一下。中午？
“我是说中午饭，”沈盈盈笑了，“你中午吃什么？我们公司楼下有家麻辣烫不错。”
“我没去过。”
“那中午我带你去？”沈盈盈歪着头看他。
“好。”
沈盈盈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南走了。她的马尾辫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
余泽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十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在笑。他赶紧把表情收回来。上午九点半，余泽坐在工位上画图。但他的心思不在图上，他在想中午的事。他不太能吃辣。但没关系，他可以点不辣的。
十一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盈盈：“你几点下班？我十二点。”
余泽：“我也十二点。”
沈盈盈：“那十二点在我们公司楼下见？我发你定位。”
沈盈盈发了一个位置。
余泽点开，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好”。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图。但鼠标点得比平时快。
十一点五十八分，余泽关了电脑，拿起外套，跟老王说了一声“吃饭去了”。出了设计院大门，他快步往沈盈盈公司方向走。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在玻璃门上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头发还行，衣服还行，表情……有点太严肃了。他揉了揉脸，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十二点零三分，他到了沈盈盈公司楼下。是一栋五层的老办公楼，外墙刷成了米黄色，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个外卖小哥的箱子。沈盈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头打字。余泽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盈盈：“你到了吗？”
余泽抬头，看着她笑了。“到了。”他说。
沈盈盈抬头，看见他站在三米外，也笑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说一声？”
“刚到，”余泽走过去，“走吧，吃麻辣烫。”
沈盈盈带他往旁边的小巷子里拐，走了大概两分钟，到了一家叫“川妹麻辣烫”的小店。店面不大，六七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菜单，红底黄字，辣度选项占了半张纸。
“你吃多辣？”沈盈盈问。
“微辣。”
“你只能吃微辣？”
“不辣也行。”
两人各拿了一个小筐，在冰柜前挑菜。沈盈盈拿得很熟练，藕片、土豆、金针菇、豆腐泡、午餐肉，每样拿一点，摆得整整齐齐。余泽跟在后面，有点不知道拿什么。
“你第一次来？”沈盈盈回头看见他筐里只有三样东西。
“嗯。”
“交给我。”沈盈盈把他手里的筐拿过去，刷刷刷挑了一堆，递回给他，“这些好吃，信我。”
余泽看了一眼筐里：肥牛、虾滑、丸子、娃娃菜、粉丝。
“你连粉丝都给我拿了？”他说。
“麻辣烫得有粉丝，这是灵魂。”
余泽信了。
结账的时候，余泽抢着付了钱。
“干嘛呀，我带你来的，应该我请。”沈盈盈说。
“你昨天请我吃面了。”
“那是昨天的事。”
“那今天我请你。”
沈盈盈想了想，没再争。
麻辣烫端上来了，沈盈盈先喝了一口汤，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很满足。“嗯，就这个味。”
余泽也尝了一口，还行，不算太辣。
“好吃吗？”沈盈盈问。
“好吃。”余泽说。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麻辣烫，店里放着某首网络热歌，隔壁桌两个女生在聊某部剧的男主角。声音嘈杂，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味道。窗外的阳光照在桌角，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你们中午休息多久？”沈盈盈问。
“一个半小时。”
“我也是。那以后中午可以经常一起吃？”
“好。”余泽点头。
“你不用陪同事吃吗？”沈盈盈问。
“他们吃食堂，我不太喜欢。”
“为什么？”
“食堂阿姨认识我，每次都给我打太多，吃不完浪费。”
沈盈盈笑了：“你这什么体质，食堂阿姨都喜欢你？”
余泽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因为我长得像她侄子。”
沈盈盈差点被麻辣烫呛到。她咳了两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缓过来说：“余泽，你以后能不能别在我吃东西的时候讲笑话。”
“我说的是事实。”
“你的事实都很好笑。”
余泽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麻辣烫，两人走回沈盈盈公司楼下。“那我上去了，”沈盈盈说，“下午还要跟那个哭戏作者掰扯。”
“掰赢了告诉我。”
“必须赢。”沈盈盈握了握拳。
她转身走进办公楼，在门口回过头来，朝余泽挥了挥手。
余泽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设计院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沈盈盈：“我忽然想起来，你帮我收一下快递行不行？驿站阿姨说今天下午还有一个大箱子。”
余泽回：“行。放我家？”
沈盈盈：“可以吗？我晚上去拿。”
余泽：“可以。”
沈盈盈发来一个“感恩”的表情包。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余泽今天没加班，到点就走了。他去驿站取了沈盈盈的快递，果然又是一个大箱子，上面印着某图书电商的logo。他搬着箱子上楼，掏出钥匙开了502的门，把箱子放在玄关，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盈盈：“快递在我家了。”
沈盈盈秒回：“谢谢你！！！我六点半左右到家，到时候去拿。”
余泽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换了鞋，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干什么。
电视不想开，手机不想刷，图也不想画。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隔壁阳台，那盆多肉长得好好的，碎花椅垫在风里轻轻晃着，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阳光正好照在阳台上，把一切都镀了一层淡金色。
余泽站了一会儿，打开外卖软件，翻了五分钟。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盈盈发了一条消息：“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点外卖，顺便帮你点一份。”
沈盈盈的回复来得很快：“不用不用，我回去煮面就行。”
余泽想了想，打字：“那你下班来我家吃面。我煮。”
沈盈盈发来一个问号。
余泽又打：“我煮的面也挺好吃的。”
沈盈盈发来一个“笑死”的表情包，然后说：“行吧，那你来煮，不好吃我不负责。”
余泽回了一个“好”字。然后他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口从来没煮过面的锅。洗了两遍。然后把白菜拿出来，洗干净，切丝。鸡蛋拿出来，放在碗边。一切准备就绪。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五分。她还有十五分钟到家。
余泽站在厨房里，面前是洗好的锅、切好的菜、打好的蛋。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一碗什么样的面。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认真地想给一个人煮一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