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陪伴
周二早上七点,余泽醒了。他习惯性地先看手机。微信没有新消息,但他注意到沈盈盈昨晚发完“好”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她平时就算睡得晚,早上七点左右也会给他发个“早”,或者分享一个什么奇怪的表情包,但今天没有。
余泽发了一条消息:“早。今天早餐吃什么?”过了五分钟,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还没起?”又过了五分钟,还是没回。
余泽拿起手机,拨了语音通话。响了六声,接了。
“喂……”沈盈盈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你怎么了?”余泽直接问。
“没怎么……”她咳了两声,“就是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头疼,嗓子也疼,可能发烧了。”她又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今天请个假,不去上班了。”
“量体温了吗?”
“还没,刚醒。”
“现在量。家里有体温计吗?”
“有……好像在抽屉里。”
余泽听见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多少度?”他问。
“……三十八度四。”
余泽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不用”沈盈盈的话还没说完,余泽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洗漱,换了衣服,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药、感冒药。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冰箱,拿了鸡蛋和挂面,又下楼在早餐店买了一份白粥和咸菜。
然后他站在501门口,敲门。
“盈盈,是我。”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沈盈盈穿着昨晚那件睡衣,头发乱成一团,脸烧得红红的,眼睛半睁着,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怎么还真来了……”她的声音像砂纸。
余泽没回答,直接走进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转身看她。
“吃药了吗?”
“没。”
“先吃粥,再吃药。”
他走进厨房,把白粥倒进碗里,微波炉转了一分钟,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咸菜拆开,筷子摆好。
“先吃。”
沈盈盈窝进沙发里,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余泽坐在旁边,看着她喝粥。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好像要用很大的力气。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问。
“两点多。”
“稿子看完了?”
“看完了,意见写好了。”她喝了一口粥,“然后就开始头疼,翻来翻去睡不着,大概四五点才睡着。”
余泽想说“让你早点休息你不听”,但看着她烧红的脸,把话咽回去了。“吃完药去躺着。”他说。
沈盈盈喝完粥,吃了药,被余泽赶到卧室去躺着。
他帮她拉好窗帘。“你睡吧,我在外面。”他说。
“你不用上班吗?”
“请假了。”
“你请假干嘛……”沈盈盈的声音已经含混了,眼皮在打架。
“照顾你。”
沈盈盈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余泽退出卧室,轻轻关上门。他站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茶几上堆着昨晚看的稿子,沙发上扔着毯子和抱枕,厨房水槽里泡着一个没洗的杯子。他开始收拾。稿子摞整齐,抱枕放回沙发角,毯子叠好。杯子洗了,水槽擦干净,地上的拖鞋摆正。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领导发了条消息:“上午请假,下午看情况。”
领导回了一个“OK”的表情。
余泽把手机放下,靠进沙发里。屋子里很安静。卧室偶尔传来沈盈盈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住了。他坐着坐着,也有点困了。但没睡。他每隔一会儿就去卧室门口听一下里面的动静。
十点半的时候,他听见沈盈盈在咳嗽。他推门进去,她半睁着眼睛,脸红得厉害。
“几点了?”她问。
“十点半。还烧吗?”
“嗯……”
余泽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比早上还烫,”他说,“得去医院。”
沈盈盈想坐起来,但胳膊撑了一下就没力气了,整个人又跌回床上。“我自己去就行……”她说。
“你这样怎么自己去?”余泽把她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放在床边,“穿衣服,我带你去。”
沈盈盈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她慢慢坐起来,接过外套。余泽转身出去,把门带上。过了五分钟,门开了。沈盈盈穿着外套走出来,头发还是乱的,脸色很差,但看起来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走吧。”她说。
余泽背上自己的双肩包,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沈盈盈没躲。两人下楼,余泽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最近的社区医院。”他对司机说。
车上,沈盈盈靠着车窗,闭着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睫毛的阴影。
余泽坐在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她忽然开口;“余泽,你今天请假,扣钱吗?”
“不扣,有年假。”
“那就好。”她说,“不然真的要愧疚了。”
社区医院人不多。余泽挂了内科的号,扶着沈盈盈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自己去排队等叫号。轮到他们的时候,他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走进诊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圆框眼镜,看了一眼沈盈盈的脸,又看了一眼余泽。
“这是你什么人?”
“朋友。”余泽说。
医生看了看体温计,三十九度二。“扁桃体发炎,还有点支气管炎,”医生开了单子,“先验个血,然后输液。”
余泽拿着单子去缴费、拿药、带沈盈盈去抽血。沈盈盈怕疼,扎针的时候别过脸去,嘴唇咬得发白。余泽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说话,最后说了一句:“别怕,很快。”护士笑了笑,针扎进去,沈盈盈“嘶”了一声,眼泪差点掉出来。
抽完血,等结果的时候,余泽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回来的时候,沈盈盈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起来很小一只。
他把水递过去。
“谢谢。”她接过水,没拧开。
“怎么了?”
“没力气。”她小声说。
余泽拿过水瓶,拧开盖子,递回去。沈盈盈看了他一眼,喝了两口。化验结果出来了,确实是细菌感染引起的扁桃体炎,不算严重,但需要输液消炎。护士给沈盈盈扎上留置针,挂上吊瓶,安排她在输液室躺下。
输液室里有五六张床位,都拉着帘子。沈盈盈的床位靠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道条纹。
余泽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
“你躺着睡一会儿,”他说,“我在这儿。”
沈盈盈看着头顶的吊瓶,一滴一滴往下坠,数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
“余泽。”她又叫他。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你骗人,你昨晚也睡得晚。”
余泽没反驳。
沈盈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困了,就趴这儿睡一会儿。”
余泽看了一眼床边的空隙,不大,但勉强能趴。
“你先睡。”他说。
沈盈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了。
余泽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计算着大概要多久才能滴完。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的肩膀忽然一沉。沈盈盈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歪过来了,靠在他肩膀上。余泽整个人僵住了。他没动。他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怕她醒。他就这么坐着,保持着一个姿势,听着她的呼吸声,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护士过来换了一次药,又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吊瓶快见底了。余泽按了呼叫铃,护士过来拔了针。
沈盈盈睡得很沉,拔针都没醒。余泽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半。他该叫醒她了。但他没动。又坐了五分钟,他轻轻叫了一声:“盈盈。”没反应。又叫了一声:“沈盈盈。”
她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靠在他肩膀上,猛地坐直了。
“我……睡着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嗯。”余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肩。
“压了你多久?”沈盈盈问,声音还有点哑。
“没多久。”
沈盈盈看了一眼时间,她输液大概一个半小时。那就是靠了一个半小时。“你肩膀酸不酸?”她问。
“不酸。”余泽说。他的肩膀酸得要命,但他说不酸。
护士过来拔了留置针,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项:多喝水,按时吃药,这两天别吃辣的,如果还发烧就再来。余泽一一记下了。
出了医院,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打车回去?”余泽问。
“走回去吧,就十五分钟,”沈盈盈说,“坐车头晕。”
“行。”
两人慢慢往回走。沈盈盈走得很慢,余泽也跟着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调。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盈盈忽然停下来。
“余泽。”
“嗯?”
“今天谢谢你。”她看着他,眼睛比早上亮了一些,但还是有血丝,“我说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
“你都说了好多次不客气了。”沈盈盈笑了一下,虽然看起来还是很虚弱。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你欠我一顿面’之类的。”
余泽想了想,说:“你欠我一顿面。”
沈盈盈笑了。
“行,我记住了。”
两人上楼,到501门口。
沈盈盈掏钥匙开了门,转身说:“你下午还上班吗?”
“不去了,请了一天假。”
“那你下午干嘛?”
“在家画图。”
“那……你要是饿了,我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沈盈盈说,“我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嗯。有事叫我。”
“好。”
门关上了。余泽回到502,换了鞋,坐在沙发上。肩膀还是酸的。他活动了一下,听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盈盈发了一条消息:“药在茶几上,白色的一次吃两片,蓝色的吃一片。多喝水。”
沈盈盈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