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旧照片

一封信寄来，于是她走了。

她后来想，如果那天她没抬头看那张照片就好了。

但当时她只是累。拖着行李箱爬完最后一段石阶，小腿发酸，民宿比她想象的要旧。木头的颜色发黑，走廊里挂着几幅褪色的照片，看不清拍的是什么。前台没人，她按了一下桌上的铃，响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转了两圈才消失。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后门走进来，围裙上沾着灰，对她说：“不好意思，刚才在收拾东西。”

“没事。”沈琳把身份证递过去，“我订了一间大床房，两晚。”

“沈琳？”

“对。”

男人点了点头，低头登记。他话很少，动作也不急，像是做惯了这种事。沈琳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墙上贴的一张旧风景照——拍的是一处悬崖，雾气很大，看不清具体位置。她的视线停了一秒，然后自己都没意识到地移开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没见过这张照片，但心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嗡的一声，不响，但确实在震。

老板——登记牌上写着周远——递给她钥匙，说：“晚饭六点半，在大厅吃。你今天是一个人？”

“是。”

“那到时候和其他客人一起，省点事。”

沈琳接过钥匙没说什么。她不需要热闹，也不想被别人问东问西，但人多的地方反而好藏。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服务员会多看两眼，会猜你是干什么的。人多了，就没人注意你了。

房间在二楼走廊最里面。木地板踩上去会响，窗户对着山腰，能看到盘山公路像一条灰带子缠在树林中间。她把行李箱放倒，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层。

楼下院子里隐约有人说话。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了卷发，穿着碎花衬衫，正和周远说什么。女人声音不大，但语气有点急，像是在问路况。周远摇了摇头，指了指天。

然后一个年轻男人从院门走进来，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那女人主动打了个招呼：“姐，你也住这儿啊？”

女人笑了笑：“是啊，来散心的。”

“我也是，”年轻男人把双肩包往肩上提了提，“网上说这家民宿很安静，特意过来住两天。”

沈琳关上了窗户。

她不想听别人聊天，也不想让那些人知道她在听。她来这种地方，就是图这里偏僻，不会有人认出她。五年来她换了几次工作，搬了两次家，朋友圈三天可见，从不发定位。她把自己活成一个模糊的人，没人太在意她，这正好。

晚饭的时候，人都齐了。

一张长木桌，坐了六个人。除了周远，还有那个卷发女人，那个年轻男人，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姿很随意，手肘撑着桌子，像开长途车后还没缓过来。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眼镜，头发别在耳后，腰挺得很直。

周远端菜上来时，年轻男人最先开口：“雨是不是要下了？我来的时候天就灰了。”

“预报说有大雨，”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接了一句，“我下午到的，房东说这条路一下雨就容易塌。”

“塌了怎么办？”中年男人夹了一筷子菜，口气不以为然，“又不是泥石流，哪那么容易塌。”

穿碎花衬衫的女人不太放心，转头问周远：“老板，这路还通吧？我后天要下山。”

周远想了想，说：“正常走没问题，但要是一直下就不好说了。”

他的话很短，但每个人都听进去了。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树枝刮在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年轻男人看了一眼窗外，笑了笑，又说：“没事，又不是拍恐怖片。”

没人接这个话。

沈琳低头吃饭。她能感觉到这些人的聊天是浮在表面上的——那个年轻男人话最多，但眼神一直在各个脸上打转，不是那种自来熟的坦诚。卷发女人笑得很轻，但笑容底下有一种紧绷，像是不太敢被人问到具体的事。中年男人嘴上不在乎，但手机掏出来看了好几次，每次都是信号格只剩一格的时候又塞回口袋。

只有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最镇定，偶尔抬头说两句，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什么空气质量好、山里安静适合休息。

太镇定了。镇定得像是早就习惯了对别人的事情不深究。

夜里十一点多，雨真的下来了。

一开始是那种细密的、黏糊糊的雨，打在屋顶上闷闷的。沈琳躺在床上没睡着，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很熟悉，像某年冬天她坐在出租屋里听到的那种下雨声。后来雨越来越大，变成砸在瓦片上的那种响，整个房子都在震。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气象预警短信，说未来十二小时有强降雨，山区注意防范次生灾害。她点了返回，信号条只剩下一格，然后是搜索中的状态，然后就没有了。

没信号了。

她试着重新连接，不行。打开窗户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盏灯照着雨帘，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远处好像有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但雨声太大，她不确定。

第二天早上，雨没停。

沈琳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那几个人。年轻男人站在窗口，皱着眉看手机，翻了翻又放下。中年男人也在看手机，嘴里说了一句：“没信号了，你们的有吗？”

所有人摇头。

周远从门外进来，衣服湿了大半。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沉了很多，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下山的路，有一段被冲垮了。我看了一下，至少两三天的工夫，外面的车进不来。”

没人说话。

年轻男人的脸色变了，不再是昨天那种笑嘻嘻的样子。卷发女人攥着手里的杯子，指节发白。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沈琳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变化。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的，只是被困几天而已。可她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握紧了，像攥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周远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往下山的路看。

是往另一边的悬崖方向看。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但沈琳注意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心突然跳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来了——

墙上那张旧照片里的悬崖，她见过。不是在网上，不是在电视上。是在一个人的手机里。五年前。那天晚上他把手机递给她看，说：“等我攒够钱，带你去这个地方。”那个人的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