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不回头
周远走后,房间里那堵沉默的墙更厚了。
沈琳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不是累,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无力感,像有人把她身体里的所有力气都拧干了。她看着对面墙上的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曲曲折折的,像这五年她走过的路——没有一条是直的,也没有一条是真的通了的。
陆宇还站在窗口。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尊被时间定住的雕像。风吹动窗帘,雨雾飘进来,沾在他脸上,他也没擦。
孙老师最先动了。
她从窗边走过来,在沈琳旁边蹲下来,看着她。近距离看,孙老师的脸比实际年龄要老,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很深很深。
“你也认识陈阳。”这不是疑问句。
沈琳点了点头。
“你是他信里写的那个女孩。”
沈琳又点了点头。她不想再否认了。否认了五年,太累了。
孙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沈琳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是对陈阳说的,”孙老师的声音很慢,“是对我儿子说的。他说他不想活了,我说你要是想死就去死,别拿这个吓唬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琳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他后来真的试过一次。吃安眠药,洗胃,救回来了。”孙老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说过这种话。但我对陈阳说过的那些敷衍的话,跟‘你去死’有什么分别?他说他难受,我说你多运动。他说他睡不着,我说你少玩手机。他用他的方式在向我求救,我用我的方式告诉他——我没空听你的事。”
沈琳伸出手,握住了孙老师的手。两只手都是凉的,握在一起也没有变暖,但至少不是一个人凉了。
“后来我退休了,”孙老师的眼泪止不住,但声音反而越来越稳,“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多听他讲五分钟,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但我没有答案。我永远不会有答案。因为那五分钟已经过去了,我拿不回来了。”
门被推开了。
陈建国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我又回来了。”他说,“外面雨小了,但路还没通。”
他走进来,在刚才周远坐过的那个纸箱上坐下来。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但他的屁股刚沾上去就像被烫了一下,又站起来,把纸箱踢到一边,直接坐到了地板上。
“我刚才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说,“抽了两根烟,想了想。我想把这事理一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人。许曼推了他,周远看着他掉下去,我开走了又回来但没赶上。还有你,”他看着沈琳,“你说了那句话。还有你,”他看着孙老师,“你没听他说完。”
他没有说陆宇。陆宇是死者家属,是追了两年真相的人,是这场审判里唯一的原告。
“我想了一件事,”陈建国说,“如果那天我不是开走了,而是下车了。如果我不是犹豫了十几秒,而是马上掉头回去。如果我不是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就走了。任何一个如果成立,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没有人回答。
“可能活着,也可能还是掉下去了。但至少我不会在五年后的今天,坐在这里想这个问题。”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嚼了两下滤嘴,“你们呢?你们如果当时做了不一样的选择,他是不是还活着?”
沈琳开口了。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那天没说那句话,如果他不是带着那句话走到悬崖边上的,他可能不会站在那里,不会跟许曼吵架,不会挂在树上。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也许。”陈建国重复了这个词,“也许。我们这辈子都要活在这个也许里了。”
陆宇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红得不像话,但脸上没有泪痕。他哭过,但他擦得很干净,干净到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我恨过你们每一个人,”他的声音沙哑,但平稳,“许曼,我恨你借他钱又逼他还。周远,我恨你见死不救。你,苏晚姐,我恨你说那句话。陈师傅,我恨你开走了。孙老师,我恨你没听他说完。”
他停了一下。
“但刚才周远走出去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哥活着的时候,我有没有做过跟他求救、但我没当回事的事?”
他的表情开始扭曲。
“有一次他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他睡不着,问我能不能陪他聊一会儿。我说我明天有考试,改天再说。然后就挂了。”
眼泪终于下来了。
“他没有改天再打。他再也没有打过。”
陆宇蹲下去,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种无声的哭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因为那不是发泄,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坍塌。
沈琳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她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蹲在那里,等他的肩膀慢慢不抖了。
“我们每个人都是凶手。”沈琳说。
不是推卸,不是自虐,而是一种终于承认了的坦然。
许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的头发散着,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她走进来,没有说话,在陆宇旁边的地上坐下来。
陈建国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扁了。
孙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次擦得很慢很仔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进来一丝光,不是很亮,但在昏暗的房间里待了太久的人,都觉得刺眼。
有人敲门。
周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暖水瓶。
“我烧了点热水,你们要不要喝点茶?”
他的语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眼睛是肿的。
没有人拒绝。
六个人坐在那个乱糟糟的房间里,没有茶桌,就用纸箱当桌子,搪瓷缸子倒上热水,茶叶是碎的,浮在水面上,喝一口一嘴的渣子。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沉默是每个人都在躲,现在的沉默是每个人都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最后还是陆宇开的头。
“我哥的骨灰还在殡仪馆寄存着。我妈说等找到真相再下葬。”
他喝了一口茶碎,嚼了嚼,咽下去了。
“现在我知道了。真相就是一帮不是故意的人,做了一堆不是故意的事,凑在一起,把他弄死了。”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纸箱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真相。”
没有人能回答他。
但许曼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等路通了,我跟你一起去你家里,跟你爸妈说清楚。该赔偿的赔偿,该道歉的道歉。如果说他们要报警,我就去自首。”
陆宇看着她。
“你当年推他那一下,够不上故意伤害。警察都不会立案。”
“我知道。”许曼说,“但我还是要说。”
陈建国放下搪瓷缸子。
“我也去。”
孙老师点了点头。
沈琳没有说“我也去”。但她看着陆宇的眼睛,那里面有一样东西,是她五年来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的。
不是道歉。
是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