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桂花
酒喝到后来,谁都不太想动了。
碗筷摊在桌上,鸡骨头堆成小山,橘子皮散了一桌。灯下的蚊虫越聚越多,周远端了一盘蚊香来,放在桌下,青灰色的烟袅袅地升起来,蚊虫散了一些,但没散干净。
许曼第一个放下筷子。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
“今天晚上星星真多。”她说。
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确实多。山里的夜空和城里不一样,星星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地铺着,像有人打翻了一碗盐。
“我小时候,我外婆家的院子里也能看到这么多星星。”孙老师说,“后来拆迁了,搬到了楼房里,就看不到了。偶尔抬头看看,也就那么两三颗,亮的。”
沈琳坐在陈阳的照片对面。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遗照,像普通的家庭相册里随便翻出来的一张。
“陆宇,”沈琳开口了,“你妈妈现在怎么样?”
陆宇把手里的一次性杯子转了转,里面的白酒晃了晃。
“还行。能吃饭能睡觉,就是不太爱出门。我爸陪着她。我哥的事弄清楚了以后,她反而比之前好了一些。之前一直悬着,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心里总有个疙瘩。现在知道了,是难受,但至少不用猜了。”
他喝了一口酒。
“我妈说,她不想恨任何人,恨太累了。”
这句话说完,桌上安静了几秒。
许曼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摸了几下。她没说话,但沈琳注意到她的眼眶又红了。
“我到现在都恨我自己。”许曼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不是因为推了他,是因为推了他之后,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他会不会有危险,是我会不会被抓。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自己很恶心。”
孙老师伸手过去,在许曼的手背上拍了拍。
“我儿子跟我说过一句话,”孙老师说,“他说,妈,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难受的时候你不理我,现在我不难受了,你来道歉了,你这是道歉还是给自己找个心安?”
她把眼镜摘下来,哈了口气,擦了擦。
“我想了很久,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道歉有时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说出来,自己就舒服了。但对方要不要接受,那是对方的事。”
陆宇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响。
“我其实……不想要你们的道歉。”他说,“我一开始是想要的。我想让所有人都跪在我哥面前说对不起。但你们真的说了以后,我发现那不是我想要的。我说不上来我想要什么。”
“你什么都不缺了,”陈建国突然插了一句,“你缺的只有你哥。但那个我们给不了你。”
这话说得很直,直得像一棍子。
陆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释然的笑,就是笑了,像一个突然觉得某件事很好笑的人。
“你说得对。”他说。
杯里的酒喝完了。周远拎起酒瓶,挨个倒了一圈。倒到沈琳的时候,沈琳用手盖住杯口,说“我不喝了”,周远也没劝。
“周远,”沈琳叫他,“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周远私人的事。
周远把酒瓶放在地上,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想了很久。
“还行。客人不多,够活。去年冬天有一个客人,六十多岁的老头,一个人来的,住了三天。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小伙子,你这店太冷清了,多弄点植物,旺一旺。我就种了那棵桂花树。”
他朝院子里的桂花树扬了扬下巴。
“还没开过花。老板说还要再等一年。”
“开了花会好看的。”孙老师接了话。
“也许吧。”周远说。
又喝了一圈。陈建国开始说自己的女儿,说她在大学里成绩不错,拿了奖学金,前几天给他买了一件羽绒服,“六百多块钱,我说你买这么贵的干嘛,她说爸你开车冷,穿厚点。我说我现在不开长途了,她说那你也要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像是在念一段材料。但所有人都听得出他硬邦邦的语气底下那点软的东西。
许曼说起自己的儿子,说他和陈阳有点像,“也是那种心里有事不说的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陆宇一眼,像是怕他不高兴。陆宇没什么反应。
“我有时候会想,”许曼说,“如果陈阳还在,他会不会恨我一辈子?”
“他不会恨你。”陆宇说得很干脆,“他连别人欠他钱都不好意思催,你还指望他恨一个人?”
这话说得大家都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在沉默里突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没忍住的那种笑。
沈琳笑的时候,发现自己好久没笑了。
笑完之后,她看了看桌上每个人的脸。许曼的脸上还挂着笑意的余温,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陈建国的表情松弛了很多,不像一年前那样总是绷着。孙老师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听一首很久没听的歌。周远看着那棵桂花树,不知道在想什么。陆宇低着头,把杯子里的酒晃来晃去,酒液挂在杯壁上,慢慢地往下淌。
“我其实,”陆宇开口了,没有抬头,“我今天来之前,去了我哥的墓前,跟他待了一个小时。我跟他说,哥,你的那些事我都弄清楚了。没有坏人,没有凶手,就是一帮普通人,做了几件普通的事,赶在一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们。他们也没有一个人求我原谅。所以我也没原谅他们。但我觉得,如果是你,你会说算了吧。”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哥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吵架。他老说,吵赢了又能怎样?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想,算了,就这样吧。”
所有人安静了。
沈琳看着陆宇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他比一年前老了。不是老了五岁,是老了十岁。但也更稳了,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根扎深了。
夜深了。
许曼和陈建国先回了房间。孙老师帮着周远收碗,两个人端着盘子在厨房里进进出出,水流的声音哗哗的。沈琳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陆宇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陆宇问。
“什么?”
“如果你当时没有说那句话,你们后来会怎样?结婚?分手?还是就这样拖着?”
沈琳想了想。
“大概会分手吧。我们已经吵了很多次了,感情早就磨得差不多了。那句话不是原因,是结果。”
她顿了一下。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我那句话害死了他。今天我坐在这里,看着你们所有人,我突然觉得,也许不是。也许他那时候已经病了。我说的不是身体上的病。是那种——活着很累的病。就算没有那句话,没有那笔债,没有许曼去找他,他可能也会在某一天,因为某个很小的事情,做出同样的选择。”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但这不代表我们就没责任了。”沈琳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份。只是那份责任,不是我们背着就能还清的。”
陆宇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这棵树明年真的会开花吗?”
沈琳看了看那棵瘦小的桂花树,又看了看周远刚好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的身影。
“周远说会开,那就等明年看。”她说,“反正明年我们还会来的,对吧?”
陆宇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摇头。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陈阳的照片还放在柜子上,缺了门牙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风停了一下。
然后院子里的桂花树又响了起来,沙沙的,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