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跟踪者
陆宇的电话在半小时后才回过来。
“我刚在开车,没听到。你说什么?跟踪?”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但“跟踪”两个字咬得很紧。
沈琳把赵宏的事和周远的话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陆宇点了一根烟。
“我哥没跟我说过有人跟踪他。”陆宇吐了一口气,“但他说过另一句话。出事前大概一个礼拜,他跟我打电话,说他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他。我问他在哪,他说上班的路上,回家的时候。他说不是那种看一眼就走的,是那种一直盯着他的。我当时让他报警,他说算了,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
“你觉得他会是那种敏感的人吗?”
“他一直是敏感的人。但他说‘有人在看我’的时候,语气不太对。不是那种‘我好像被人注意了’的不好意思,是那种害怕。”
沈琳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你哥当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他那种人,能得罪谁?借了钱还不上,最得罪的就是许曼。但许曼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碎花衬衫烫卷发,跟黑夹克对不上。”
沈琳想了想,又问:“那个黑夹克会不会是债主?你哥除了欠许曼的钱,还欠别人的吗?”
“我不知道。他当时说只欠许曼的,但我后来翻他的遗物,发现他还有一个网贷账户,欠了三万多。那个账户是他出事前两个月才开的,应该是实在周转不开了才去借的。但网贷公司的人不会穿着黑夹克蹲在山上的灌木丛里。”
沈琳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还有一个可能。”陆宇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黑夹克,也许根本不认识我哥。也许他是冲着别人去的?那天在悬崖边上的,不止我哥一个人。”
“你是说……”
“我是说,也许他在跟踪的不是我哥,是许曼?是周远?是你?或者他就是个路过的,只是运气不好恰好在那里?”
沈琳闭上眼睛。可能性太多了,多得像一锅粥。
“我们先不要发散,”她说,“先把能确定的事情列出来。第一,有一个叫赵宏的人,五年前在对面山坡上看到了整个过程。第二,赵宏说还有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躲在上方的灌木丛里,从头看到尾。第三,陈阳出事前告诉过周远他感觉有人在跟着他,也跟陆宇说过觉得有人在看他。第四,那个黑夹克事后没有出现在任何警方记录里。”
“这些都是赵宏说的。”陆宇提醒她。
“对,都是他说的。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找到赵宏。”
陆宇叹了一口气。“他走了,明年才回来。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我会继续找他。他既然每年都来,说明这里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不一定是爬山——也许是这个地方本身就跟他有关系。他在躲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你觉得他可信吗?”
沈琳想了想昨晚面馆里那个男人。他说话的语气,他的眼神,他离开前说的那句“你记住那个黑夹克就行”。这些细节拼在一起,不像是一个骗子。
“我不知道。但我更怕的是——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们就漏掉了一个人。这个人躲在暗处,看到了所有的事,但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也许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陆宇沉默了几秒。
“我查一下。我认识一个在省厅工作的师兄,虽然不能查得太细,但至少能看看那个叫赵宏的有没有案底。”
“那你查了告诉我。”
沈琳挂断电话,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出了很久的神。她现在有两个选择:回自己的城市,继续过日子,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插曲;或者留下来,继续找,继续挖,看看那个黑夹克到底是谁。
她已经躲了五年。不想再躲了。
她找了一家便宜的招待所住了下来,就在赵宏住过的那家旅馆对面。房间很小,窗户对着马路,夜里能听到货车经过的声音。她躺在硬板床上,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赵宏住过的那家旅馆。
前台还是昨天那个大妈。大妈看到她又来了,有点意外。
“姑娘,你没走啊?”
“没走。我想再问问,赵宏有没有在你这里登记过身份证号?或者有没有联系方式?”
大妈翻了翻登记本。“他每次都是用现金,不留电话。他在这里住了至少有五六年了,每年都是差不多这个时间来。住了就走,很准时。我问他怎么年年都来,他说他喜欢这里的山。”
“他没说他是做什么的吗?”
“没有。但去年他登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地址是外省的,具体哪我忘了。”大妈想了想,“好像是……河北还是河南?不记得了。”
信息太少。沈琳道了谢,走出旅馆,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山。山还是那座山,绿得发暗,山顶上飘着几片云。那条盘山路被树遮住了,看不到民宿,也看不到那个悬崖。
她突然想去那个悬崖看看。
不是回民宿,而是去对面的山坡。赵宏说他当时站在对面的山坡上,用望远镜看的。如果她找到那个位置,也许能还原出当时的视角,也许能发现一些赵宏没注意到的东西。
她没有犹豫太久。
坐了一辆摩托车到了山脚下,然后沿着一条野路往上爬。小路很窄,两边是齐腰的灌木和杂草,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和鞋子。爬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脊上。
从这里往对面看,悬崖就在那边,隔着一条山沟,直线距离大概两三百米。如果赵宏在这里用了望远镜,确实能看清对面的情况。
沈琳站在那里,模拟赵宏当年的位置。她拿出手机,打开拍照功能,拉近焦距。对面悬崖边有一棵歪脖子树——那就是陈阳抓住的那棵吧?树还活着,枝叶稀疏,根部有一部分裸露在空气中。
她往四周看了看。如果赵宏说的是真的,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躲在“上方的灌木丛里”,那应该是在悬崖上面、比周远的位置更高更偏的地方。她顺着悬崖的边缘往上找,看到一片密集的灌木丛,正好在一个天然的凹地里,从对面这个角度几乎看不到。但从那里往下看,可以清楚地俯瞰整个悬崖边。
那个位置,不是随便选的。
沈琳的心跳又快了。
她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周远,附了一句话:“这里是不是从上面看不到?”
周远回了语音:“对,那个位置很隐蔽。我以前都没注意过。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我从树后面出来之前,好像听到上面有动静。我以为是松鼠或者鸟,没在意。”
沈琳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山脊上,风吹得她的头发往脸上拍。她想不通一个人为什么要躲在那个位置——如果是路过,不会专门挑那个地方。如果是偶然,不会在那个关键的时间点出现。他提前到了,蹲了很久,等一切结束了才走。
这不是偶然。
这是刻意的。
她又想起了陈阳说的那句话:“有人在跟着我。”
如果那个黑夹克跟踪的不是陈阳,而是当天会出现在悬崖边的某个人呢?许曼?周远?她自己?还是……跟踪的人就是冲着陈阳的死亡去的?
这个念头让她的胃缩了一下。
她转身下山,走得很急,几次差点滑倒。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她给陆宇打了个电话。
“查到了吗?”
“查到了。赵宏,男,四十三岁,河南省某市人,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前科。职业是……自由职业,具体不详。他的身份证号我拿到了,但我师兄说,不能再查了,再查就违规了。”
“有一个身份证号就够了。”沈琳喘着气,“你能不能查到他的联系方式?”
“我试试。但你要那个赵宏干什么?他不是关键,那个黑夹克才是。”
“赵宏是唯一见过黑夹克的人。找到他,才能知道黑夹克长什么样。”
陆宇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姐,”他突然叫了她以前的名字,“你真的要继续查吗?”
沈琳停住了脚步。
“万一查出来的东西比现在更糟糕呢?万一那个黑夹克真的是冲着谁去的,万一这件事不是意外,是……别的什么呢?”
沈琳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怕的是一个更深的真相——一个凶手。如果真的有凶手,那就不是“一帮不是故意的普通人”了,那就变成了真正的罪与罚。陆宇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没有坏人,算了”,现在突然又多了一个可能的坏人,他本能地抗拒。
“我不知道会查出什么,”沈琳说,“但我不想再假装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好。”陆宇说,“我帮你找赵宏的电话。”
他挂了。
沈琳站在山脚的路边,浑身是汗,裤腿上全是泥。远处那辆摩托车还在等她,司机靠着车抽烟,一脸不耐烦。
她走过去,上了车。
“还回镇上?”司机问。
“回。”
摩托车突突突地上了路。山风灌进她的领口,凉飕飕的。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面飞快地往后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穿黑夹克的人,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