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旁观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远身上。
他坐在那个倒扣的纸箱上,像一块被雨泡朽了的木头。不躲,不闪,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一个人。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上一块发黑的水渍,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开始发黏。
“周远。”陆宇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任何称呼。
周远动了。他慢慢抬起头,和陆宇对视。
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愧疚。有的只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疲惫——像是一个失眠了五年的人,终于被人发现他在装睡。
“他说的是真的。”周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那里。”
许曼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瞪得浑圆。“你也在?你看到我了?”
周远没有回答她。他的目光转向了陈建国。
“我比你早到。我本来是要去找陈阳的,他说他在山上,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不放心,就上去了。到的时候,看到他在和许曼说话。”
他说“许曼”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叫一个陌生人。
“我听到他们在吵架,我没出去。我躲在一棵树后面。我觉得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我不应该掺和。”
“然后呢?”陆宇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反而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周远停了一下。
“然后许曼推了他。他抓住了树。”
“你没出去?”沈琳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两条腿像是自己有了意志。
周远看了她一眼。
“没有。”
“为什么?”
周远沉默了几秒。他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说出来你们也不会懂”的表情。
“因为我觉得他不会有事。那棵树很粗,他抓住了,就能爬上来。我如果出去了,事情会变得更复杂。许曼会尴尬,陈阳会更难堪。而且我藏在那里的事也会被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躲在后面偷听。”
他的逻辑听起来甚至有些合理。
但沈琳听到的不是这些。她听到的是一个人在为自己找理由,找那些听起来不那么坏的、可以被理解的理由。
“后来呢?”陈建国问。他是唯一见过那个画面的人,但他也只知道片段。
“许曼走了。陈阳挂在树上,喊了一声。他喊的是周远,救我。”
周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一面墙,被锤子敲了五年的同一个位置,现在终于开始掉灰了。
“他喊的是你的名字?”沈琳的呼吸停了一拍。
“对。他看到我了。”
屋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是谁。
“他知道你在那里?”
“他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他喊的是我的名字。不是救命,不是有人吗,是周远,救我。他知道我在。”
周远闭上眼睛。
“我走过去了。我走到悬崖边上,往下看。他吊在那棵树上,树根已经开始松了,泥在往下掉。他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恐惧。他不是怕死的那种恐惧,是怕我不伸手的那种恐惧。”
“你伸手了吗?”陆宇的声音在抖。
周远睁开了眼睛。
“没有。”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房间中央的那摊沉默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松开。我知道我应该趴下去拉他,我知道那棵树撑不了太久,我知道他是在等我去救他。但我的脚像是长在了地上,我的手怎么都伸不出去。”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像他的了,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在想,如果我拉他上来,接下来怎么办?许曼推他的事要怎么说?我躲在后面的事要怎么解释?他欠的钱谁来还?他和苏晚的感情怎么办?这些问题在我的脑子里转,转得像一台坏了的机器。”
“你就站在那里想这些?”沈琳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周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叹息,“我站在那里想这些,想了好几分钟。然后他的手松了。他掉下去了。我听到一声闷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握住。
“我可以救他的,”周远的声音终于碎了,但他没有哭,只是声音碎成了渣,“我在那里,他看到我了,他叫了我的名字,我可以救他的。但我没有。我选了对自己最没有麻烦的方式——什么都不做。”
陆宇站起来了。
他没有走向周远,而是走向了窗口。他的背影看起来比他实际的年龄要大很多,肩膀塌着,脊背却挺得很直,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自己。
“你为什么不站出来?”他的声音闷闷的,脸朝着窗外,“后来的事——警察调查,有人说看到有人在树后面,你为什么不承认?”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见死不救。”周远说,“这个理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加一个——我怕被人当成杀人犯。我没有推他,但我看着他掉下去的。在别人眼里,这跟推了他有什么区别?”
“你知道我查了多久吗?”陆宇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像兔子,但没有眼泪,“两年。我查了两年,看了无数份材料,跑了无数个地方,问了几十个人。我一直以为真相是被别人藏起来的。现在你告诉我,真相是你站在那里看着它发生的,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怕麻烦。”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你觉得这比推了他更好吗?”
周远没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不更好。甚至更坏。推人的是一时冲动,而旁观是慢慢做的决定,有五年的时间去想、去后悔、去选择要不要开口。
他选择了不开口,直到今天,直到被别人戳破。
许曼蹲在角落里,已经不哭了。她抱着自己的膝盖,目光空洞地看着周远,像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推了那一把,但至少她走了,没有看到最后发生了什么。周远看到了,从头到尾,眼睁睁的。
孙老师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建国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墙壁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迹。他走过来,站在周远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开走了,但我回来了。你站在那儿,一步都没动。”陈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铁打的,“我这辈子都会记得我这十几秒的犹豫。你呢?”
周远抬起头看着他。
“我这辈子都会记得那几分钟。”他说,“每一秒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