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新的挑战
九月霜降,明月阁门前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铺子重新开张已半月有余,生意比之前更加红火——巡抚大人的褒奖如同金字招牌,吸引了城中甚至周边州县的女客。女子学堂扩招到了五十人,女子工坊的女工增加到八十多人,还接了几个官家的刺绣订单。
然而表面的繁荣之下,暗流汹涌。
这日午后,林疏月正在二楼雅间会见一位从苏州来的绸缎商。商人姓吴,四十出头,精明干练,是沈清欢引荐的,想与明月阁合作,将江南的丝绸引入工坊。
“林小姐,我们‘吴记绸庄’的丝绸,在苏州可是数一数二的。”吴老板展开几匹样品,果然质地柔滑,花色新颖,“若是明月阁用我们的料子做衣裳、制绣品,定能更上一层楼。”
林疏月仔细验看,确实上品。她正要开口,春儿匆匆上楼,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林疏月脸色微变,对吴老板歉然道:“吴老板,实在抱歉,铺子里有些急事。这些样品我先留下细看,三日后给您答复,可好?”
吴老板善解人意:“林小姐请便。”
林疏月匆匆下楼,只见前厅站着两个身穿青色官服的男子,神色倨傲。他们不是本地衙役的打扮,腰间悬着的腰牌上刻着“户部”二字。
“哪位是林疏月?”为首的是个瘦高个,三角眼,语气不善。
“民女便是。”林疏月上前施礼,“不知两位大人有何指教?”
瘦高个上下打量她:“本官姓孙,户部主事。这位是王主事。”他指了指身边的矮胖子,“奉户部之命,前来核查明月阁的税赋账目。”
柳如烟从柜台后走出,手中捧着账本:“两位大人,明月阁的税赋每月按时缴纳,有知府衙门出具的完税凭证。”
王主事接过账本,随手翻了几页,冷笑:“就这些?明月阁开业至今,销售额不下万两,就缴这点税?怕是偷税漏税吧!”
沈清欢闻声从内室走出,见到这两人,眉头微皱。她认得这个孙主事——是王侍郎的门生,靠着王侍郎的提携才进的户部。此时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两位大人,”沈清欢施了一礼,“明月阁的账目每月经知府衙门核查,若有问题,衙门自会处理。户部直接插手地方商铺的税赋核查,似乎不合规矩?”
孙主事瞥了她一眼:“沈小姐,本官是奉上命行事。近来朝廷财政吃紧,严查各地税赋。明月阁生意如此红火,自然要重点核查。怎么,你们不敢让我们查?”
这话说得咄咄逼人。店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林疏月心知这是王侍郎的报复——王世轩入狱,王侍郎面上不敢违逆巡抚,暗中却能用职权找麻烦。她稳住心神,微笑道:“大人要查,明月阁自当配合。如烟,取所有账本、票据,请两位大人核查。”
柳如烟应声去取。孙、王二人坐在店中,当真一本本翻看起来。他们看得极慢,时而低声商议,时而在纸上记录什么,一查就是两个时辰。
眼看日头西斜,孙主事终于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慢条斯理道:“经过核查,明月阁自开业以来,共漏报销售额三千五百两,应补税款四百二十两,罚金八百两,共计一千二百二十两。限三日内缴清,否则查封店铺,拘拿主事之人。”
柳如烟脸色煞白:“不可能!我们每一笔生意都有记录,怎会漏报?”
“怎么,你们怀疑本官作假?”孙主事冷冷道,“这些漏报的账目,本官都已标出。若不服,可去户部申诉。不过,”他顿了顿,“申诉期间,店铺需停业待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去京城申诉,一来一回至少两个月,明月阁停业两月,客户流失,女工生计无着,等于自毁前程。
沈清欢正要说话,林疏月按住她的手,平静道:“两位大人,补税罚金,明月阁会如数缴纳。但漏报之说,我们无法认同。可否容我们核对大人标出的账目?”
孙主事不耐烦地摆手:“账目本官已带走,三日后带银子来衙门便是。”说着起身就要走。
“且慢。”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周副使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穿官服,一身青衫,像个普通文人,但眼神锐利如刀。
孙主事见到他,脸色微变,拱手道:“周大人。”
周副使还礼:“孙主事,王主事。两位远道而来,核查税赋,辛苦了。不过本官听说,核查税赋需户部与地方衙门协同,两位怎的独自前来,也未通知本官?”
孙主事支吾道:“这个……事出匆忙,未来得及……”
“事出匆忙?”周副使微笑,“明月阁的税赋上月刚经知府衙门核查完毕,账目清晰,并无问题。两位突然前来,又匆忙定论,恐有不妥。不如这样,账目留下,本官与两位一同复核,三日后给出结论,如何?”
他话说得客气,却不容拒绝。孙主事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既然周大人开口,下官自当从命。不过……”他压低声音,“周大人,此乃王侍郎亲自交代的差事,您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这是抬出王侍郎来压人了。周副使面色不变:“王侍郎那边,本官自会解释。但江南税赋,本官有权监管。孙主事,请吧。”
孙、王二人悻悻而去。周副使这才转向林疏月,轻叹一声:“王侍郎开始动作了。这只是开始,往后还会有更多麻烦。”
林疏月深施一礼:“多谢周大人解围。”
“不必谢我。”周副使摇头,“本官能帮一次,未必能帮下一次。王侍郎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他要为难明月阁,方法多的是。”
沈清欢忧心道:“那该如何应对?”
周副使沉吟片刻:“明月阁如今树大招风,不仅王侍郎,城中那些保守势力也会趁机发难。你们需早做准备——生意上要更加规范,税赋账目要滴水不漏,人员往来要清清白白。不能给他们任何把柄。”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你们的影响力越大,敌人就越害怕。巡抚大人虽支持你们,但他任期将满,明年可能调任。届时若换了个保守的巡抚,你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这话说得沉重。林疏月明白,周副使是在提醒她们:官场的支持是靠不住的,唯有自身的强大,才是真正的依靠。
送走周副使,三人相对无言。良久,沈清欢才道:“周大人说得对。我们不能只依赖官场庇护,要建立自己的根基。”
“如何建立?”柳如烟问。
林疏月走到窗前,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缓缓道:“明月阁不能只局限于一家店铺。我们要建立自己的供货渠道、销售网络,甚至……建立女子商会。”
“女子商会?”沈清欢眼睛一亮。
“对。”林疏月转过身,眼中闪着光,“将城中所有做生意的女子联合起来,互相扶持,互通有无。人多力量大,若形成一个整体,那些想要打压我们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柳如烟激动道:“这个主意好!我认识几个摆摊卖绣品的妇人,她们常被地痞欺负,若能加入商会,就有依靠了。”
沈清欢思索着:“不止小商小贩。城中其实有不少女子在暗中经商——丈夫早逝的寡妇接手家业,大户人家的夫人管理陪嫁商铺,还有像我们这样自己创业的。若能将她们联合起来……”
“那就干。”林疏月决然道,“清欢,你拟个章程;如烟,你去联络那些你知道的女子;我负责争取官方的认可——巡抚大人虽然可能调任,但只要他在位一日,就能帮我们一日。”
计划既定,三人分头行动。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积极筹备之时,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她们。
三日后,明月阁缴纳了所谓的“补税罚金”——林疏月知道这是冤枉钱,但为了息事宁人,不得不交。孙、王二人拿了钱,心满意足地回了京城。
然而钱刚交出去第二天,明月阁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此人三十来岁,面容俊朗,衣着华贵,自称姓陆,名文轩,从京城来,说是仰慕明月阁的名声,想谈一笔大生意。
“林小姐,在下在京城开了几家绸缎庄、首饰铺,生意还算过得去。”陆文轩谈吐文雅,举止得体,“此次来江南,就是想寻找有潜力的商铺合作。明月阁的设计新颖,做工精致,正是我要找的。”
他提出,愿出资五千两,与明月阁合作在京城开分号,利润五五分成。
五千两!这可不是小数目。而且京城分号,意味着明月阁的影响力将扩大到天子脚下。
柳如烟有些心动:“疏月姐,这是个好机会……”
沈清欢却警惕道:“陆公子如何知道明月阁?我们并未在京城有过生意。”
陆文轩微笑:“沈小姐有所不知,明月阁的名声早已传遍京城。尤其是巡抚大人褒奖女子经商之事,在京城引起不少议论。许多开明的官员、商人,都对明月阁颇为关注。”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林疏月总觉得哪里不对——此人来得太巧,条件太好,好得不像真的。
“陆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林疏月婉拒,“只是明月阁尚在发展阶段,恐难担此重任。且京城路远,我们鞭长莫及。”
陆文轩也不坚持,只道:“林小姐不必急于决定。在下会在城中住几日,随时恭候。”留下地址后,彬彬有礼地告辞。
他走后,沈清欢低声道:“此人不简单。我打听过了,他确实是京城富商,生意做得很大,但背景复杂——据说与多位朝中官员都有往来,其中就包括王侍郎。”
林疏月心中一凛:“你是说,他可能是王侍郎派来的?”
“未必是直接派来,但定有关联。”沈清欢道,“王侍郎刚用税赋之事打压我们未果,就来了个想合作的富商……太巧了。”
柳如烟担心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拒绝他,会不会得罪人?接受他,又可能是陷阱。”
林疏月沉思良久:“先拖着。查清他的底细再说。”
然而陆文轩的耐心似乎有限。三日后,他又来了,这次带来了一份详细的合作计划书,还引荐了两位京城有名的首饰匠人,说是可以派来江南指导明月阁的工匠。
“林小姐,机不可失。”陆文轩诚恳道,“京城繁华,远胜江南。明月阁若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不仅是生意上的成功,更是对天下女子的鼓舞——连天子脚下都有女子的一席之地,其他地方谁敢小觑?”
这话戳中了林疏月的心事。是啊,若真能在京城开店,影响力将不可同日而语。
但她依然谨慎:“陆公子,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们再考虑几日。”
陆文轩点头:“应该的。不过,有件事在下需提醒林小姐——京城那边,对女子经商仍有不少反对声音。若明月阁能与我合作,借助我在京城的人脉,许多事情会好办得多。”
这是暗示,也是威胁——没有他的帮助,明月阁想在京城开店,难如登天。
陆文轩走后,林疏月召集所有人商议。苏念瑶前日刚从京城回来,带来了苏家一案的新线索,也参与了讨论。
听完情况,苏念瑶皱眉道:“这个陆文轩,我在京城时听说过。他确实生意做得大,但风评两极——有人说他仗义疏财,有人说他笑里藏刀。而且,”她顿了顿,“他与王侍郎的侄子走得很近,常在一起饮酒作乐。”
沈清欢道:“如此看来,他很可能真是王侍郎的一步棋——明着合作,暗着控制。若明月阁答应合作,他就可以逐步渗透,最终将明月阁纳入王家势力范围。”
“那就不合作。”柳如烟果断道。
“不合作,他也会用其他手段。”林疏月轻叹,“如今我们是骑虎难下。答应是陷阱,不答应会招来报复。”
一直沉默的苏念瑶忽然开口:“也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众人看向她。
苏念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既然他想合作,我们就跟他合作。但要谈条件——合作可以,但明月阁必须保持独立,人事、财务、设计,都要我们自己掌握。他只能提供资金和渠道,不能插手经营。”
“他会答应吗?”柳如烟问。
“如果他真想控制明月阁,自然不会答应。”苏念瑶冷笑,“但我们可以在谈判中探他的底细,看他究竟想干什么。同时,我们也要加快自己的步伐——女子商会必须尽快成立,只要我们的根基牢固,就不怕他耍花样。”
林疏月思索片刻,点头:“念瑶说得对。逃避不是办法,直面挑战才是出路。不过,”她看向苏念瑶,“你在京城查案,有进展吗?”
苏念瑶神色一黯:“有些进展,但关键证人失踪了。我怀疑……是王侍郎灭口。”
屋内气氛顿时凝重。王侍郎为了掩盖苏家冤案,连证人都敢灭口,对付明月阁,自然更不会手软。
“我们得小心。”沈清欢轻声道,“从今日起,明月阁所有人出入都要结伴,工坊、学堂要加强守卫。还有,所有账目、信件都要留备份,以防有人做手脚。”
林疏月走到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暮色中,明月阁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温暖的光芒照亮了门前街道。
这光芒来之不易,她决不允许任何人将它熄灭。
“就这样定了。”她转过身,脸上是惯有的坚定,“清欢负责女子商会的筹备;如烟继续管理店铺和工坊;念瑶暗中调查陆文轩的底细;我负责与陆文轩周旋。”
四个女子相视而笑。笑容中,有凝重,但更多的是无畏。
前方是更深的漩涡,更险的暗礁。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勇往直前。
夜色渐深,明月当空。明月阁的灯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仿佛在告诉所有注视它的人:
女子之路,虽难必行。
而这群执灯前行的女子,已经准备好迎接任何挑战。
风雨欲来,她们并肩而立。这一次,她们不仅要守住明月阁,更要开拓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