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权力诱惑

十月初三的夜晚，城西土地庙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这座废弃多年的庙宇残破不堪，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唯有正殿那尊残缺的土地神像，在摇曳的烛光下投出诡异的影子。
烛光是陆文轩带来的。他早到了半个时辰，命随从仔细检查了庙内外，确认没有埋伏后，才悠然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
这玉佩温润如脂，是前日一个想要巴结他的盐商送的，据说价值百金。
“爷，她们来了。”随从在门口低声道。
陆文轩抬眼，只见林疏月、沈清欢、苏念瑶、柳如烟四人走了进来。她们都穿着深色衣裳，头发简单绾起，不施粉黛，却各有风姿——林疏月的从容，沈清欢的睿智，苏念瑶的英气，柳如烟的清丽，在这破庙烛光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四位姑娘果然守信。”陆文轩站起身，笑容满面，“这地方简陋，委屈各位了。”
林疏月还礼：“陆公子客气。不知公子约我们到此，所为何事？”
陆文轩做了个请的手势，待四人坐下后，才缓缓道：“明人不说暗话。合作之事，林小姐的条件我可以全盘接受。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再追加三千两投资，助明月阁在京城迅速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观察着四人的神色：“但我也有一事相求——希望四位中，至少能有一位，与我一同进京面见几位贵人。”
“贵人？”沈清欢挑眉。
“正是。”陆文轩压低声音，“不瞒各位，陆某在京城虽有些生意，但终究是商贾身份，难以接触真正的权贵。而明月阁不同——巡抚大人褒奖，女子商会的名声，还有各位的才情，都让那些贵人对明月阁产生了兴趣。”
他眼中闪过一丝热切：“只要能与这些贵人搭上线，不仅明月阁能在京城如鱼得水，就是江南这边的生意，也会得到照拂。届时，什么王侍郎、孙主事，都不敢再找明月阁的麻烦。”
这话说得诱惑十足。确实，若能攀上更高的权贵，眼前所有的困境都会迎刃而解。
林疏月却不为所动：“陆公子说的贵人，是哪些人？”
陆文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其中一位，是当朝太后的侄孙，康郡王；还有一位，是户部尚书的外甥，李公子。这两位都对明月阁的‘女子自立’之说颇感兴趣，想亲眼见见能让程巡抚都赞不绝口的女子，是何等人物。”
康郡王！户部尚书！这都是跺跺脚京城都要震三震的人物。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沈清欢也微微变色。
苏念瑶却冷冷道：“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些贵人想见的，不是明月阁的才华，而是明月阁的女子吧？”
这话说得直白。陆文轩脸色一僵，随即笑道：“苏姑娘多心了。康郡王和李公子都是风雅之人，只是欣赏才华……”
“那为何非要我们亲自去？”苏念瑶追问，“明月阁的首饰可以送去，图纸可以呈上，为何非要见人？”
陆文轩一时语塞。林疏月接口道：“陆公子，若只是引荐，我们可以派人送厚礼，附上明月阁的图册和章程。至于面见贵人……我们都是未出阁的女子，长途跋涉多有不便，还请公子见谅。”
这是婉拒了。陆文轩脸色沉了下来，把玩玉佩的手也停了下来。
庙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半晌，陆文轩才重新开口，语气已不如先前温和：“四位姑娘，陆某是真心想帮明月阁。但你们处处防备，让陆某很是寒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你们可知，王侍郎已经准备对明月阁下死手了？他联合了几位御史，准备弹劾程巡抚纵容女子经商、败坏风化。一旦程巡抚倒台，明月阁就会失去最大的靠山。届时，王侍郎想捏死你们，易如反掌。”
这话不是危言耸听。林疏月心中一紧——程巡抚确实即将调任，若在调任前被弹劾，不仅自身难保，明月阁也会受牵连。
陆文轩转过身，烛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但若有康郡王、李公子这样的人出面，王侍郎就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若是操作得当，还能反过来扳倒王侍郎，为苏姑娘家族洗冤。”
他看向苏念瑶：“苏姑娘，难道你不想为家族平反吗？只要你肯出面，陆某可以保证，三个月内，苏将军的冤案就会重审。”
这是赤裸裸的诱惑。苏念瑶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为家族洗冤，是她苟活至今的唯一信念。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陆公子需要我做什么？”她声音发颤。
陆文轩眼中闪过得意：“很简单。康郡王最欣赏有才情的女子，尤其是有‘奇女子’之名的。苏姑娘女扮男装、为家族申冤的故事，在京城已有所传闻。只要苏姑娘肯随我进京，在康郡王面前陈情，以康郡王的影响力，重审苏家一案绝非难事。”
“只是陈情？”苏念瑶追问。
“自然。”陆文轩微笑，“不过康郡王喜欢听曲，若是苏姑娘能……”
“够了。”林疏月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陆公子，我们不是货物，也不是玩物。苏姑娘不会去为任何人唱曲取乐，明月阁也不会用姐妹的尊严换取庇护。”
陆文轩脸色一沉：“林小姐，你这是不识抬举。”
“是陆公子欺人太甚。”沈清欢站起身，“合作是平等的，不是主仆。若陆公子真心想帮明月阁，我们可以继续谈；若想借此控制明月阁，甚至将姐妹们当作攀附权贵的工具，那就不必谈了。”
气氛陡然紧张。陆文轩的随从们手按刀柄，苏念瑶也握住了腰间短剑。
就在这时，柳如烟忽然开口：“陆公子，你刚才说，若能与康郡王搭上线，明月阁在江南的生意也会得到照拂。那……若是我们不去京城，而是请康郡王来江南呢？”
众人都是一愣。陆文轩皱眉：“请康郡王来江南？谈何容易。”
“若是寻常事，自然不容易。”柳如烟声音轻柔，却条理清晰，“但若是一件能让他名留青史的好事呢？”
她走到陆文轩面前，目光清澈：“陆公子在京城，应该听说过太后娘娘一直关心女子教化之事。康郡王作为太后侄孙，若能在这方面做出成绩，岂不是大功一件？”
陆文轩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明月阁的女子学堂、女子工坊、女子商会，正是女子教化的典范。”柳如烟缓缓道，“若是康郡王能来江南视察，亲自为明月阁题字褒奖，甚至奏请朝廷推广，这功劳，够不够大？”
够！太大了！陆文轩眼中精光一闪。若是能促成此事，他在康郡王心中的地位将大大提升，往后在京城就更好混了。
“可康郡王凭什么来？”他问。
“凭明月阁的实绩，凭程巡抚的奏报，凭……”柳如烟看向沈清欢，“凭沈小姐父亲的人脉。沈知府虽只是地方官，但他的老师是当朝太傅，若太傅能说几句话……”
沈清欢明白了柳如烟的意思。她接口道：“家父的老师确实与太傅有交情。若陆公子真能促成康郡王南巡，家父愿修书一封，请太傅从中斡旋。”
陆文轩心动了。这比单纯带几个女子去见康郡王更稳妥，功劳也更大。而且这样一来，主动权就在他手中——是他促成了康郡王南巡，是他引荐了明月阁。
“好主意！”他拍案道，“柳姑娘果然聪慧。此事若成，柳姑娘当居首功。”
柳如烟却摇头：“功劳是大家的。我们只求一件事——康郡王南巡期间，陆公子需保证明月阁不受任何骚扰，包括王侍郎的刁难。”
“这个自然。”陆文轩满口答应，“王侍郎再嚣张，也不敢在康郡王面前造次。”
一场危机似乎化解了。陆文轩心情大好，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模样，与四人详细商议了如何运作康郡王南巡之事。
子夜时分，四人离开土地庙。陆文轩站在庙门口，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爷，真要按照她们说的办？”随从小声问。
陆文轩冷哼一声：“办，当然要办。不过……”他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等康郡王来了，见到这些才貌双全的女子，还会只满足于题字褒奖吗？到时候，就不是她们说了算了。”
他转身走进庙内，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残破的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而此刻，走在回程路上的四人，心情也并不轻松。
“如烟，你为何要提那个建议？”苏念瑶不解，“让康郡王来江南，岂不是引狼入室？”
柳如烟苦笑：“我若不提，陆文轩会罢休吗？他今日明显是要逼我们就范。与其被他逼着进京，不如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在江南，在我们的地盘上，总比在京城任人摆布强。”
沈清欢点头：“如烟做得对。而且，康郡王若真能来，确实能震慑王侍郎。只是……”她忧心忡忡，“这些权贵，都不是善类。我们这是在与虎谋皮。”
林疏月一直沉默，此时才开口：“我们没得选。王侍郎的威胁就在眼前，陆文轩的诱惑也在眼前。要么被王侍郎整垮，要么被陆文轩控制。两害相权，我们只能选那条可能有一线生机的路。”
她停下脚步，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但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康郡王来也好，不来也罢，明月阁必须有自己的根基，必须强大到任何人都不敢轻视。”
“可怎么强大？”柳如烟问。
林疏月眼中闪过决断：“扩展女子商会，吸纳更多商户；扩大女子工坊，增加产品种类；还有……开设钱庄。”
“钱庄？”三人都吃了一惊。
“对。”林疏月点头，“女子经商，最缺的就是本钱。许多女子有好手艺，却因没有启动资金而无法自立。若是女子商会能开设钱庄，低息借贷给需要帮助的女子，她们就能开店、办坊，就能像我们一样站起来。”
沈清欢思索着：“这主意好。但开钱庄需要大量资金，还要官府批准……”
“资金可以募股。”林疏月道，“女子商会的成员都可以入股，按股份分红。至于官府批准……”她看向沈清欢，“请你父亲帮忙，再请周副使、程巡抚支持。这是一件利民的好事，他们没有理由反对。”
苏念瑶担忧道：“可这样一来，明月阁的势力就更大了，树大招风……”
“树大才能抗风。”林疏月坚定道，“小树苗一吹就倒，只有长成参天大树，才能经得起风雨。我们已经被逼到了这一步，退缩只有死路一条，前进或许还有生机。”
四人回到明月阁时，已是后半夜。但谁也没有睡意，围坐在灯下，继续商议。
沈清欢提笔草拟钱庄章程，柳如烟计算所需资金，苏念瑶规划护卫措施，林疏月统筹全局。烛光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靠在一起。
这一夜，她们做出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不仅要在商界立足，还要涉足金融，建立属于女子的经济体系。
这是一个疯狂的梦想，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挑战。
但她们已无退路。
权力像一剂毒药，诱惑着她们，也逼迫着她们。要么被权力吞噬，要么掌握权力，用它来保护自己，保护所有像她们一样的女子。
她们选择了后者。
东方渐白时，章程初稿完成。沈清欢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疏月，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林疏月望向窗外。晨光熹微，照亮了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树上，一只蜘蛛正在结网，细丝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蜘蛛能用自己的丝织网，捕食比它大得多的昆虫。”她轻声道，“我们也能用自己的智慧和双手，织一张保护自己、也保护更多女子的网。”
“可蜘蛛的网很脆弱，一阵风就能吹破。”柳如烟说。
“那就多织几层，织得密一些，织得牢一些。”林疏月转过身，脸上是坚定的微笑，“只要我们不放弃，这网就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直到能挡住任何风雨。”
晨光完全升起时，明月阁的灯火熄灭了。但新的火焰，已经在四个女子心中点燃。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她们所有的智慧和勇气。
胜了，女子将有全新的天地；败了，她们将万劫不复。
但她们义无反顾。
因为她们明白，这条路，总要有人去走。她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只要她们走通了，后来者就有了方向。
权力之路，布满荆棘。但她们已经握紧了手中的剑，准备斩荆披棘，开辟一条属于女子的路。
而这条路，将从明月女子钱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