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家族反对

六月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三日，林府书房里的气氛比天气还要阴沉。林老爷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面前摊开的账本上，明月阁的盈利数字格外刺眼。
林疏月垂手立在书案前，雨水打湿了她月白色裙裾的下摆，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她刚从明月阁回来，脸上还带着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
“三个月，盈利五百两。”林老爷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手指重重敲在账本上，“疏月，你真是给我长脸啊。”
这话里听不出半分夸赞。林疏月抿了抿唇：“父亲，明月阁刚起步，能有此成绩，全赖姐妹们同心协力……”
“姐妹们？”林老爷猛地站起身，“就是那个女扮男装的逃犯？那个青楼出身的女子？还有沈知府家那个不安分的千金？”
他绕过书案，走到女儿面前，眼中满是痛心与愤怒：“你知道外面怎么说的吗？说林家大小姐自甘堕落，与不三不四的女子厮混，抛头露面，败坏门风！”
“父亲！”林疏月抬起头，“念瑶是为家族蒙冤的忠良之后，如烟是身世可怜的苦命人，清欢是心怀大义的才女！她们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忠良之后？朝廷钦犯！”林老爷厉声道，“你收留她，是想让整个林家陪葬吗？还有那个柳如烟，青楼出身，你让她做账房，是想让所有人都戳林家的脊梁骨吗？”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已经答应了王家，下月初八就下聘。你这几日就在家待着，明月阁我会派人去接管。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统统赶走！”
林疏月如遭雷击：“父亲！您不能这样！明月阁是我的心血，那些姐妹是我的知己！至于婚事……我绝不嫁王世轩！”
“由不得你！”林老爷一甩袖子，“你若不从，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林家，丢不起这个人！”
父女俩正僵持着，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王……王公子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王世轩摇着折扇走进书房时，脸上挂着惯有的轻浮笑容。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锦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眼神在林疏月身上扫过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林伯父，小侄冒昧来访，还请见谅。”他拱手行礼，语气却无多少恭敬，“实在是听闻了一些消息，不得不来提醒伯父。”
林老爷勉强挤出笑容：“贤侄请讲。”
王世轩瞥了林疏月一眼，慢条斯理道：“小侄听说，林小姐的明月阁里，有位姓苏的账房先生……哦不，应该是苏姑娘。此女来历可不简单啊。”
林疏月心中一紧。
“据小侄所知，此女本名苏念瑶，乃半年前满门抄斩的苏镇远将军之女。”王世轩压低声音，却足以让书房里每个人都听清，“朝廷钦犯，女扮男装，潜逃在外。林小姐收留此人，可是窝藏钦犯的重罪啊！”
林老爷脸色煞白：“此……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王世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小侄托人从刑部抄来的海捕文书，上面有苏念瑶的画像。伯父若不信，可对照看看。”
纸上画像虽粗糙，但那眉眼轮廓，分明就是苏念瑶！
林老爷手一抖，文书飘落在地。他瞪着女儿，声音发颤：“你……你竟敢……”
王世轩趁热打铁：“伯父莫急。此事若捅出去，林家难逃干系。不过小侄与林小姐即将成婚，也算是一家人。只要林小姐肯关了明月阁，安心待嫁，小侄自有办法压下此事。”
他转向林疏月，笑容里满是得意：“林小姐，你可要想清楚了。是保你那几个‘姐妹’，还是保整个林家？”
林疏月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看着王世轩嚣张的嘴脸，看着地上那张刺目的海捕文书，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王世轩说的是真的——窝藏钦犯，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可她能抛弃苏念瑶吗？那个在雨夜中浑身湿透却眼神倔强的女子，那个说“家族的冤屈，我定要讨回”的女子？
“父亲，”她缓缓跪了下来，声音却异常平静，“女儿不孝。但明月阁不能关，念瑶不能交，婚事……也不能应。”
林老爷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要气死我！”
“女儿愿脱离林家。”林疏月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我所做一切，与林家无关。父亲可对外宣称，已将我这个不孝女逐出家门。如此，林家可保平安。”
“胡闹！”林老爷拍案而起，“你以为这样就行了吗？血脉亲情，岂是一句话就能断的！”
王世轩也没想到林疏月如此决绝，脸色阴沉下来：“林小姐，你可想清楚了。没了林家庇护，你一个女子，能在这世道活几天？你那明月阁，又能开几天？”
“不劳王公子费心。”林疏月站起身，挺直脊梁，“疏月虽为女子，也有铮铮傲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向父亲深深一拜，转身走出书房。雨水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与此同时，明月阁后院的小屋里，苏念瑶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但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他自称姓赵，是苏将军旧部。
“苏小姐，末将总算找到您了。”赵姓汉子单膝跪地，声音哽咽，“这半年来，弟兄们一直在暗中寻找您的下落。”
苏念瑶连忙扶起他：“赵叔请起。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有人给军中递了消息，说您在林府的明月阁。”赵叔压低声音，“小姐，您在此处太危险了！王侍郎的儿子王世轩已经知道了您的身份，正借此要挟林家。您必须马上离开！”
苏念瑶心中一沉。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自己连累了林疏月。
“林家现在如何？”她急问。
“林小姐为了保您，已当众宣布脱离林家。”赵叔叹道，“但王世轩不会善罢甘休。他父亲王侍郎在朝中势力不小，若真想对付您和林小姐，易如反掌。”
窗外雨声渐急。苏念瑶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半年了，她东躲西藏，从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就是怕连累他人。可林疏月收留了她，给了她安身之处，如今却因此陷入险境。
“赵叔，军中情况如何？”她问，“父亲的冤案……可有进展？”
赵叔摇头：“朝廷对此案讳莫如深。但末将查到一些线索——当年指证将军通敌的那封密信，笔迹与将军截然不同，且信纸是京城特产的‘云纹笺’，边军根本用不到。这分明是栽赃！”
“可有证据？”
“证据都在京城一个证人手里。此人曾是将军幕僚，如今隐姓埋名，藏在城南一家当铺做账房。”赵叔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地址。但小姐，您现在去京城太危险了，王侍郎耳目众多……”
苏念瑶接过纸条，眼中闪过决绝：“再危险也要去。这是我苏家唯一的希望。”
她简单收拾了行装，给林疏月留了一封信，信中说明原委，并承诺查明真相后定会回来。然后趁着夜色，与赵叔悄然离开了明月阁。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林疏月回到明月阁时，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和桌上那封信。
她读完信，手微微颤抖。沈清欢和柳如烟站在她身边，都红了眼眶。
“疏月姐，现在怎么办？”柳如烟哽咽道，“念瑶姐走了，您又脱离了林家……王世轩不会放过我们的。”
沈清欢握住林疏月的手：“疏月，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你身边。”
林疏月抬起头，眼中虽有泪光，却异常坚定：“念瑶去为家族洗冤，是她的责任。而我们的责任，是守住明月阁，证明女子也能在这世间立足。”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初晴，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王世轩以为，逼走念瑶，逼我脱离家族，就能让我们屈服。”林疏月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可他错了。真正的力量，不是来自家族，不是来自权势，而是来自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又指了指沈清欢和柳如烟：“来自我们不甘被命运摆布的信念，来自我们彼此扶持的情谊。”
“可是……”柳如烟仍有些担忧。
“没有可是。”林疏月声音轻柔却坚定，“从今日起，明月阁不仅是一家首饰铺，更是一面旗帜。我们要让所有女子看到，即便没有家族庇护，即便前路艰难，我们依然可以活得堂堂正正，活得精彩纷呈。”
她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支“蝶恋花”步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金丝蝴蝶：“念瑶一定会回来。而在她回来之前，我们要让明月阁的光芒，照亮更远的地方。”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三个女子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靠在一起。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