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扩大影响
七月的江南,暑气蒸腾。明月阁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却凉风习习,二十几个女子围坐成三圈,手中捧着粗纸订成的小册子,正跟着柳如烟一字一句地诵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这是明月女子学堂的第一堂课。学生从十二岁的少女到四十岁的妇人都有,衣着从粗布到绸缎不一,但眼中都闪着同样渴望的光芒。
她们中有些是商铺伙计的妻子,有些是小户人家的女儿,还有些是听说这里免费教识字,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
学堂设在明月阁后院新搭的草棚里,简陋却整洁。墙上挂着沈清欢手书的横幅:“女子读书,明理自立”。林疏月拿出了明月阁三成的利润作为学堂经费,购置了纸笔、书本,还请了两位落魄的女书生做先生——她们本是书香门第出身,家道中落后无以为生,明月阁给了她们一份体面的工作。
柳如烟教完《千字文》开篇,擦了擦额上的汗。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浅绿色衣裙,头发简单绾起,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温婉气质。
半年前,她还是那个在青楼中强颜欢笑的烟罗;半年后,她竟站在这里,教其他女子读书识字。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像做梦一样。
“柳先生,”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怯生生举手,“这个‘盈’字,我总是写不好……”
柳如烟走过去,握住少女的手,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教:“这样,先写‘皿’,再写‘夃’……对,就是这样。你叫秀儿是吧?写得很好。”
秀儿脸一红,小声道:“我娘说,女子识字没用,将来还是要嫁人。可我想识字,想像柳先生一样,能看账本,能设计首饰……”
“识字当然有用。”柳如烟柔声道,“识了字,你能看懂契约,不会被人欺骗;能读书明理,不会轻易被人摆布;若有才华,还能像我一样,靠自己的本事谋生。女子不是只能嫁人的。”
秀儿眼睛亮了:“真的吗?我也能像柳先生一样?”
“能。”柳如烟肯定地点头,“只要你肯学。”
下课钟声响起,女子们依依不舍地离开。秀儿走在最后,忽然回头道:“柳先生,我明天还能来吗?我娘要是不同意……”
“你明天来,我去跟你娘说。”柳如烟微笑。
待学生们都走后,沈清欢从内室走出。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儒裙,头发用木簪绾起,朴素中透着书卷气。手里拿着一卷刚拟好的章程。
“如烟,你讲得真好。”她由衷赞道,“那些女子看你的眼神,满是崇拜。”
柳如烟脸微红:“是她们肯学。你知道吗,那个秀儿,每天要走五里路来上课,她娘本来不同意,说她该在家绣花准备嫁妆。”
“后来呢?”
“我说服了她娘。”柳如烟眼中闪着光,“我说,识字的女子更明事理,将来能帮夫家打理家业,教子女读书,比只会绣花的强。她娘想了想,居然同意了。”
沈清欢笑了:“你越来越会说话了。来,看看这个——”
她展开手中的章程:“这是女子工坊的计划。我打算招揽一些无处可去的女子——寡妇、被休弃的妇人、贫苦人家的女儿,教她们纺织、刺绣、首饰制作。一来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二来也能为明月阁提供货源。”
柳如烟仔细看着:“这个主意好!我认识几个绣娘,手艺极好,但因为守寡,找不到活计,日子过得很苦。若是工坊能收留她们……”
“不仅收留,还要给她们公平的工钱,让她们活得有尊严。”沈清欢指向章程中的一条,“你看,这里写着:工坊女子每日工作四个时辰,其余时间可到学堂读书识字。每月工钱分三等,按手艺和勤勉程度评定。”
柳如烟眼睛湿润了:“清欢,你这是在给那些像我一样苦命的女子一条生路啊。”
“是我们一起。”沈清欢握住她的手,“没有你和疏月,没有明月阁,这些想法永远只是纸上谈兵。”
正说着,林疏月从外面回来。她今日去见了几个布商,想为工坊采购原料,却碰了一鼻子灰——那些商人听说她要开女子工坊,都摇头表示不愿合作。
“他们说,女子手脚慢,做不出好货。”林疏月坐下,喝了口茶,“还说女子聚在一起做工,容易生是非。”
柳如烟愤愤道:“他们那是偏见!”
“是偏见,但要打破偏见,需要时间。”林疏月平静道,“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城西的徐记布庄愿意先赊给我们一批布料试试。徐掌柜说,他夫人和女儿常来明月阁买首饰,相信我们的为人。”
沈清欢点头:“这是个好开始。只要我们做出成绩,那些人自然会改观。”
三人正商议着工坊的细节,春儿匆匆进来:“小姐,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锦绣坊’的,要找沈小姐。”
锦绣坊是城中最大的绣庄,东家姓孙,是出了名的保守派,向来反对女子抛头露面。
沈清欢与林疏月对视一眼:“请他们到前厅。”
来的是孙掌柜和一个账房先生。孙掌柜五十来岁,身材瘦高,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一坐下就开门见山:“沈小姐,听说你要开女子工坊?”
“正是。”沈清欢不卑不亢。
“老夫劝你三思。”孙掌柜语气生硬,“女子做工,成何体统?况且你还要教她们识字——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书多了,心思就野了,将来还怎么相夫教子?”
林疏月接口:“孙掌柜,女子做工自古有之。农家女子下田纺织,市井女子摆摊卖货,都是常事。我们不过是把她们聚在一起,给个固定的场所、公平的工钱,有何不可?”
“那不一样!”孙掌柜摇头,“农家女子是在家劳作,你们这是要把女子聚集在外,抛头露面!还有,你们明月阁已经够出格了,现在又要开什么学堂、工坊,这不是教唆女子不安分吗?”
柳如烟忍不住道:“孙掌柜,女子也是人,也想有口饭吃,也想活得有尊严。我们给她们一个机会,怎么就成教唆了?”
孙掌柜瞥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柳姑娘,老夫说话直——你的事老夫也有所耳闻。你一个……咳咳,能在这里教女子识字,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何必还要折腾这些?”
这话说得难听,柳如烟脸色一白。
沈清欢按住她的手,冷冷道:“孙掌柜,如烟姑娘的过去如何,不劳您费心。她现在凭自己的本事吃饭,教女子识字,帮明月阁理账,比许多男子都强。倒是您,口口声声说女子该安分守己,可锦绣坊里那些绣娘,不也都是女子?她们为您做工时,您怎么不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
孙掌柜被噎住了。
“我们开女子工坊,一不偷二不抢,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林疏月站起身,“孙掌柜若是来谈合作的,我们欢迎;若是来教训人的,请回吧。”
孙掌柜脸色铁青,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你们会后悔的!女子就该有女子的本分,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待他走远,柳如烟才低声道:“对不起,我又连累你们了……”
“说什么傻话。”林疏月拍拍她的手,“他那不是冲你,是冲我们所有人,冲所有想要改变命运的女子。”
沈清欢若有所思:“孙掌柜今天来,恐怕不是他个人的意思。锦绣坊背后,是城中那些保守的商家。我们开女子工坊,触动的是他们的利益——他们怕女子有了谋生的本事,就不再受他们摆布。”
“那怎么办?”柳如烟担忧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疏月眼中闪着坚定的光,“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做出成绩,让所有人看到,女子工坊不仅能开,还能开得很好!”
七月中,明月女子工坊正式挂牌。第一日就来了三十多个女子报名,有寡妇,有被休弃的妇人,有贫苦人家的女儿,还有两个从青楼赎身后无处可去的女子。
林疏月将她们分成三组:纺织组、刺绣组、首饰制作组。柳如烟负责教首饰制作,沈清欢请来的两位女先生教刺绣,纺织则请了两位经验丰富的织娘。
工坊的第一批订单来自明月阁——需要五十条绣花手帕,三十件刺绣衣裙,还有一批新设计的首饰。女子们领到原料和工钱预支时,许多人都哭了。
“我……我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一个叫桂花的寡妇捧着三百文钱,手都在抖,“以前给人家洗衣裳,洗一天才十文钱……”
“这还只是预支。”柳如烟柔声道,“等货品做出来,验收合格,还有更多的工钱。做得好,每月能挣一两银子呢。”
一两银子!女工们眼睛都亮了。在江南,一个普通男子做苦力,一个月也不过挣一两半银子。女子能挣这么多,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开工第三天,就出了问题。
这日清晨,工坊门口被人泼了粪水,臭气熏天。墙上还用红漆写了“娼妓窝”三个大字。女工们来上工,看到这情景,都吓呆了。
“这……这怎么办啊?”桂花颤抖着说,“我婆婆本来就不同意我来,说女子出去做工丢人。要是知道这里被人泼了粪水,肯定不让我来了……”
其他女工也面露怯色。她们本就顶着巨大的压力来上工,如今又遭此羞辱,许多人打起了退堂鼓。
就在这时,林疏月、沈清欢、柳如烟来了。
三人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打扫。林疏月提水,沈清欢擦墙,柳如烟清理地面。臭气熏得人作呕,但她们眉头都不皱一下。
女工们愣愣地看着。这些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小姐们,竟然亲手做这种脏活?
“还愣着干什么?”林疏月抬头,脸上沾了点污渍,却依然微笑着,“一起来啊。这工坊是我们的,我们的尊严,我们自己守护。”
桂花第一个反应过来,拿起扫帚加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女工都动了起来。她们扫地、擦墙、提水,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越来越坚定。
半个时辰后,工坊门口焕然一新。不仅污秽被清理干净,墙上还贴了沈清欢新写的横幅:“凭手艺吃饭,靠本事立身”。
林疏月站在女工们面前,朗声道:“今日之事,大家看到了——有人不想让我们好过,有人想用这种下作手段逼我们放弃。我们放弃吗?”
“不放弃!”女工们齐声回答,声音越来越响。
“好!”林疏月眼中闪着光,“那我们就做出成绩来,让那些人看看,女子不仅能做工,还能做得比男子更好!我们要用我们的双手,织出最美的布,绣出最美的花,做出最美的首饰!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女子不是任何人的附属,我们可以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尊严!”
女工们眼中燃起了火焰。她们不再害怕,不再犹豫,转身走进工坊,拿起工具,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那一日,工坊的效率出奇地高。纺织组的织机声从早响到晚,刺绣组的女子们埋头飞针走线,首饰制作组在柳如烟的指导下,做出了第一批“明月阁”标记的银饰。
傍晚收工时,林疏月宣布:“今日所有女工,工钱加倍。”
女工们欢呼起来。她们捧着多出来的工钱,走在回家的路上,脊梁挺得笔直。当邻居投来异样的目光时,她们不再低头,而是坦然对视。
桂花回到家,把多出来的两百文钱交给婆婆。婆婆惊讶道:“怎么这么多?”
“东家说我们今日做得好,给加了工钱。”桂花挺直腰板,“娘,您看,女子出去做工,不丢人。我能挣钱养家,还能学手艺。将来,我还能教娟儿识字。”
娟儿是桂花七岁的女儿,正眼巴巴地看着母亲。
婆婆看着媳妇眼中久违的光彩,看着孙女期待的眼神,沉默了许久,最终叹道:“罢了,你想去就去吧。只是……小心些。”
“哎!”桂花响亮地应了一声。
那一夜,明月阁后院灯火通明。林疏月、沈清欢、柳如烟坐在灯下,盘点着工坊第一日的成果。
“今日完成手帕二十条,衣裙十件,首饰十五件。”柳如烟报着数字,“虽然离订单要求还差得远,但第一天就有这样的效率,已经很好了。”
沈清欢点头:“更重要的是,女工们的精气神不一样了。她们找到了自信。”
林疏月望向窗外。明月当空,皎洁明亮。
“这才刚刚开始。”她轻声道,“我们要让这明月之光,照亮更多女子的路。”
工坊的灯火一直亮到深夜。而在城中许多角落,那些今日领到工钱的女子家中,也有灯火未熄——她们在灯下数着铜钱,教女儿识字,或者只是静静坐着,感受着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希望。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明月女子工坊这盏灯,已经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