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鬼比人会宣传

林晚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不，准确说，是被一阵“吸溜”声吵醒的。又粗又响，像有人在用吸管喝珍珠奶茶，但声音大了十倍。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饭馆的玻璃门外蹲着一个灰白色的东西，背对着她，双手抱着一个碗，正把头埋在碗里猛吸。

是老三。

他真来了。

林晚从椅子上坐起来，脖子酸得咔咔响。两把椅子拼在一起当床睡的效果比想象中还差，她的脊椎已经提出了严重抗议。她揉了揉脖子，走过去拉开门。

门一开，一股冷风裹着雾气灌进来。老三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圈亮晶晶的汤汁，那双竖瞳孔的眼睛看见她，立刻亮了。

“你醒了。”他说，声音比昨天清楚了不少，但还是沙哑，“我给你带了早饭。”

林晚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碗。碗里装的是……她凑近看了看，是一碗灰白色的糊状物，里面飘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卖相相当感人，像煮过头的芝麻糊掺了烂菜叶。

“这是什么？”

“早饭。”老三说得很认真，“我找了一晚上，从一个很深的洞里找到的。能吃。”

林晚看着那碗糊糊，又看了看老三那张期待的脸。他昨晚肯定找了很久，因为他的病号服上多了好几处新破的口子，左手的指甲也断了一根，灰白色的手臂上还有几道擦伤。

她沉默了两秒，接过碗，倒进了灶台旁边的潲水桶。

老三愣住了。

“不是嫌弃你。”林晚说，“是以后你不用带了。你来吃饭，我给你做。条件是别再吃这种东西了，吃坏了肚子我还得给你看病。”

说完她就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收拾昨晚留下的锅碗。老三站在门口，那张灰白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相信。

林晚回头看了他一眼：“还站着干嘛？帮我把桌子擦擦。”

老三立刻冲过去擦桌子。但他擦桌子的方法比较特别，是用两只手来回抹，像猫刨沙。林晚看了一眼，决定假装没看见。

今天早上的食材比昨天多了不少。系统奖励的食材包和调料包已经出现在灶台上了，用一块粗布包着，打开一看，里面有五大块肉，不知道什么肉但看起来比昨天那块新鲜；一把青菜，绿油油的，叶子完整；还有一小袋米，白花花的，闻起来有股清香。调料包里有盐、酱油、醋、一小罐豆瓣酱，甚至还有几颗干辣椒。

林晚看着这些东西，感动得差点给系统烧柱香。

她决定今天不炒菜了，煮粥。一是早上喝粥舒服，二是她想试试这袋米怎么样。她舀了半碗米，淘了两遍，把锅架上去，加水，开火。

煮粥的间隙她把那块肉切了一小条，剁成末，放在碗里用盐和酱油腌上。又从墙上掰了半块姜。她昨天发现了，墙上窗台上堆着不少干调料，应该是上上上任饭馆老板留下的，晒成干了但还能用。

粥煮开的时候，她把肉末放进去，用筷子快速搅散。肉末在滚粥里舒展开来，变成一小朵一小朵的，颜色从粉红变成灰白，混在米白色的粥里，看着就香。她又切了几片姜扔进去，放了半勺盐，最后撒了一小把碎青菜叶子。

关火，盖上盖子焖了两分钟。

掀开盖子的那一刻，蒸汽腾腾地往上冒，整个厨房都暖了。粥的香味比昨天炒菜的时候还要浓，不是因为多高级，是因为粥这种东西的香味是慢慢渗出来的，不冲，但延绵不绝，能飘很远。

林晚盛了两碗。

她端出来的时候，老三已经把桌子擦得锃亮了，用袖子擦的，袖口已经湿透了，但他显然很满意自己的工作成果，正站在桌子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像在等待检阅。

林晚把粥放在桌上，老三的眼睛就黏上去了。

“坐下吃。”

老三立刻坐下，双手捧起碗，低头闻了闻。那个动作跟昨晚一模一样，慢慢闭上眼睛，鼻翼微微翕动，灰白色的脸上浮现出那种介于幸福和难过之间的表情。

“这是粥？”他问。

“肉末菜粥。”

“我没喝过。”

“你刚才不是说带了早饭吗？”

老三沉默了一下：“我说的那个东西，是凉的，没有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嗓子会疼。这个……”

他低头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把手掌覆在上面，感受那股温热。

“这个光是闻着，就觉得整个人都变轻了。”

林晚没接话。她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粥熬得刚好，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即化。肉末的鲜和青菜的清混在一起，姜片的辛辣只是隐隐约约的一点尾调，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从肚子中间往外扩散，一直暖到手指尖。

她自己都忍不住多喝了两口。

老三喝得更快，但他学会了不倒进嘴里灌，而是用嘴唇贴着碗沿慢慢地吸，一小口一小口地，每喝一口都要停顿几秒，像是不舍得继续。

一碗粥他喝了十五分钟。

喝完以后，他捧着空碗，问了一句让林晚哭笑不得的话：“我能把这碗拿走吗？”

“拿碗干嘛？”

“我想让我朋友也闻闻。”

林晚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还有朋友？”

老三点头，表情很认真：“有的，都在病院里面，他们跟我一样，很久很久没吃过热乎的了。”

林晚看着他那张认真的灰白色的脸，又看了看灶台上剩下的食材。她算了一下，粥够再煮两锅，肉末还有剩。如果每人只给半碗的话，大概够五六个人分。

她叹了口气。不是心疼食材，是一大早就被安排了这么大的工作量，有点措手不及。

“你朋友多吗？”

老三想了想，伸出手指开始数。他每数一个名字就弯下一根手指，弯到第五根的时候停了，又想了想，换了一只手继续数。林晚看着他把两只手的手指全弯完了，然后抬头看她说：“大概这么多。”

“十个？”

“没数完，剩下的我借了同桌的手。”老三指了指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蹲着的另一个灰白色东西，“我把他也算进去了。”

林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玻璃门外面确实蹲着一个东西。灰白色的，瘦长的，穿着一件同样破旧的病号服，正扒着门缝往里瞅。见林晚看过来，那个东西飞快地把头缩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竖瞳孔的，灰绿色的，跟老三同款。

林晚深呼吸了一下。

“让他进来。”

老三立刻冲过去拉开门，对着门外那个东西说了一阵林晚听不懂的话。那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指甲划过黑板的速度，但音调是上扬的，听起来像在说好话。

门外的那个东西犹豫了几秒，慢慢站起来，走了进来。

比老三矮半个头，圆脸，眼睛更大更圆，竖瞳孔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他站在门口不敢往前，两只长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不安地绞着病号服的下摆。

老三凑过来介绍：“他叫小圆，住在病院一楼，以前是个裁缝。”

小圆盯着林晚手里的碗，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

“……香。”

林晚看了看锅里剩下的粥，又看了看小圆那副馋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坐。”

小圆没动。老三推了他一把，他才挪到桌子旁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占了椅子三分之一的位置，像随时准备逃跑。

林晚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小圆看着那碗冒热气的东西，眼眶突然红了。“这是给我的？”

“嗯。”

“不用拿命换？”

“……不用。”

“不用签契约？”

“不用。”

“不用——”

“你到底喝不喝？”

小圆一把端起碗，把脸埋进去了。

他喝得比老三还快，咕嘟咕嘟三秒钟下去半碗。突然他停下来，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发出“哈——哈——”的声音。

“怎么？烫着了？”林晚问。

小圆说不出话，拼命点头，眼泪都烫出来了，但手里那碗粥死也不肯放下。

老三在旁边看热闹：“废物，你看我，我都不烫。”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滴粥汤顺着下巴往下淌，烫出来的红印子还挂在嘴唇上，但他浑然不觉。

林晚去厨房拿了两个凉水碗，让他们把粥碗放在凉水里镇上。小圆的烫伤终于缓解了，小心翼翼地继续喝。这次他学乖了，先吹一吹，再抿一小口，然后眯起眼睛回味半天。

林晚看着这两个东西一人捧着一碗粥，坐在她破破烂烂的饭馆里，脸上带着那种好像这辈子没白活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

她是穿越进了恐怖游戏。外面是废弃病院，里面是不知道多少年没吃过东西的饿鬼。她的职业是被所有人嘲笑的饭馆老板，她的武器是一把生锈的菜刀，她的顾客是穿病号服的灰白色生物。

但这两个东西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喝一碗肉末菜粥，喝出了米其林三星的感觉。

这画面要是让外面那些打怪的玩家看见，估计得怀疑人生。

小圆喝完了。他把碗舔了一遍，又舔了第二遍，林晚看着他伸出的舌头，比正常人长一倍，尖端分叉，能灵活地把碗底每一粒米都卷起来送进嘴里。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以后洗碗的事可以交给小圆。

小圆放下碗，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林晚意外的事。他站起来，朝林晚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弯腰的时候脊椎骨在病号服下面一根一根凸起来。

“谢谢您。”他说，声音发抖，“谢谢您，谢谢您，谢谢您。”

连说了三遍。

林晚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大礼，只好摆摆手说：“行行行，下次再来就行。”

小圆直起身，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起来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跟老三不太一样，老三只是嘴角往两边扯，小圆会把嘴巴张得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尖牙，看起来像鲨鱼在向你示好，吓人程度百分之两百。

但林晚已经习惯了。

她觉得自己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换成别人，可能到现在还在尖叫。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看着一个长着分叉舌头和尖牙的东西对她微笑了。

老三在门口探头探脑了一阵，忽然跑回来，拉着小圆的袖子往外拽。

“走，我们该去说了。”

“说什么？”林晚问。

老三回头看她，竖瞳孔里闪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告诉所有人，告诉他们这里有热乎的饭吃，有一个会给咱们做饭的人。”

林晚还没来得及阻止，老三就拖着小圆跑出去了。她追到门口，看见两个灰白色的瘦长身影一瘸一拐地朝着废弃病院的方向跑，跑得飞快，病号服在风里飘着，像两面破旗子。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灰雾里，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会把整个病院的鬼都招来吧？”她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面板弹出来了。

【叮！】您获得了一则匿名评价。

【评价内容】：五星。

【文字评价】：比活着的时候吃的还好。

【叮！】您又获得了一则匿名评价。

【评价内容】：五星。

【文字评价】：不用拿命换，真的不用。

【当前评价总数】：3条。

【当前平均评分】：5.0。

林晚看着那两条新评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在心里默默数了数：老三，小圆，还有那个“同桌的手”是谁她不知道，但看起来老三的宣传工作已经启动了。

她又看了看面板上显示的副本地图。废弃病院那栋楼在图上标着血红色，代表极度危险，里面的怪物等级从F到A不等，据说还有一只S级的大家伙藏在最顶层。

按常理，她应该离那栋楼越远越好。

但她站在饭馆门口，闻着自己身上飘出来的肉末粥香味，看着远处灰雾里那两个跑得一瘸一拐的瘦长身影，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好像也没有地图标的那么可怕。

至少他们喝粥的时候，是知道说谢谢的。

林晚转身回了厨房，开始准备午饭的食材。她知道今天下午可能不止两双眼睛在门口盯着她了。既然老三说要去告诉所有人，那就意味着今天下午，门口可能真的会出现十个。

她数了数灶台上的存货，叹了口气。

“系统，我能赊账吗？”

系统没有回答。

但面板闪了一下，出现了一行小字。

【隐藏任务触发：养活病院】

【任务目标：让废弃病院内至少20只怪物品尝你制作的食物。】

【任务奖励：厨房升级包×1，菜刀修复券×1，神秘食材×5。】

【当前进度：2/20。】

林晚盯着那个任务目标看了三秒。

二十个。

老三的手指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