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排队能排到副本门口
林晚低估了老三的宣传能力。
她本来以为“告诉所有人”就是挨个说一声，最多下午来三四个饿鬼，她锅够大，凑合能应付。但她忘了一件事，废弃病院里那些东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过好消息了。
一个好消息传到十个耳朵里，十个耳朵再传出去，不出半天，整栋楼就都知道了。
林晚刚把午饭的食材准备好，就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很多很多脚步同时踩在地上的那种震动。她抬起头，透过那扇塞着纸板的玻璃门，看见远处灰色的雾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影子。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灰白色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越聚越多，病号服的颜色从灰白到浅蓝到深蓝都有，有的还能看出条纹，有的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高矮胖瘦都不太一样，但那两条竖瞳孔的眼睛是一样的，齐刷刷地盯着饭馆的方向。
走在最前面的是老三，他的病号服在风里飘荡着，步子迈得很大，像一个骄傲的将军在替他打下的疆土做向导。小圆跟在旁边，紧张地绞着手指，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跟着的队伍，像是在清点人数有没有掉队。
后面跟着的那个林晚没见过，比老三高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但瘦得一样夸张，锁骨能当衣架用。他的病号服明显小了两号，袖子只到前臂，露出来一截灰白色的小臂，上面全是一条一条的疤痕，旧的重叠着新的，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展平的纸。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伤，一只眼睛是闭着的，另一只竖瞳的眼睛倒是很亮。
再后面是一个很小的东西，大概只到老三腰部的高度，穿着一件过长的病号服，下摆拖在地上，走一步踩一下，好几次差点绊倒。他旁边有一个比他高一点的，伸手扶他，自己的病号服也是拖地的。
再后面，再后面，再后面。
林晚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放弃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这支越来越壮大的队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食材不够。
老三最先跑到饭馆门口，站定，转身，对着身后的队伍举起一只手，那意思是“停”。队伍停下来了，但不太整齐，后面的撞前面的，前面的往前趔趄几步，好几个人差点摔倒。老三皱了皱眉，显然对他的部队的表现不太满意，但他没有当场训话，而是转身朝林晚露出一个他自认为很得体的微笑。
“都叫来了。”他说。
林晚看了看他身后那二十多个灰白色的、瘦骨嶙峋的、穿着破烂病号服的东西，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排好队。”
老三立刻转身指挥：“排好队！排好队！”
他喊了好几遍，队伍才勉强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最前面的是老三，他觉得自己是第一个客人，应该站第一个。后面是小圆，再后面是那个宽肩膀带刀疤的，再后面是那些小不点。有些个子高的被排到了后面，伸长脖子往前看，脖子伸得老长，像是被人拽起来的风干鸡。
林晚走进厨房，把早上剩的粥热了热，又把那块肉剩下的部分全切了，拌了点酱油和姜末，下锅炒了一盘肉末。不到一百块钱的食材要喂二十多张嘴，她只能做个粥底加肉末，每个人分一小碗，确保都尝到味道。
第一碗盛出来，端给老三。
老三没接。他指了指后面那个宽肩膀带刀疤的。
“先给他。”
林晚看了他一眼。老三的表情很认真，竖瞳孔里没有一丝犹豫。
“他是我们这里最老的。”老三说，“在病院住了最久，快五百年了。脸上的伤是被以前来副本的玩家砍的，一只眼睛再也看不见了。他这些年一直在最上面那一层扛着，不让那些更凶的东西下来。不然楼下的人早就没了。”
林晚端着碗，走到那个宽肩膀面前。
他很高，林晚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那道疤从左额头一路切到右下颌，把整个脸劈成了两半。他的左眼完全闭合着，眼皮深深地凹陷下去，右眼是灰绿色的竖瞳，正安静地看着她。
林晚把碗递过去。
“尝尝。”
那个宽肩膀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伸出两只手，动作出奇地轻，像怕把碗捏碎了一样，缓缓端起来。
他喝了一口。
没有老三那种夸张的激动，没有小圆那种烫到哭的失控。他只是安静地喝了一口，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喝了一口。
喝到第三口的时候，他那只独眼闭上了。
林晚看见有一滴透明的水珠从他闭合的左眼的凹陷处滑下来，顺着那道长长的伤疤往下淌，最后消失在病号服的领口里。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碗端了很久，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还端着碗，指腹在碗沿上慢慢地摩挲，像是记住这个触感。
林晚没说“再来一碗”之类的话，因为她知道食材不够。她转身回到厨房，继续盛下一碗，端给下一个，再下一碗，下一个。
分到第七碗的时候，那个本来排在最前面的老三悄悄退到了队伍最末尾。林晚一开始没注意，是她端碗出来的时候发现排头的换了人，往队伍尾看过去，老三正缩着脖子站在那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晚没拆穿他。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碗一碗一碗地端出去。每个人喝粥的时候都有不同的反应。有的人哭了，有的人笑了，有的人喝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有的人喝完了只说了一句“热乎的”，跟老三昨晚的评价一模一样，好像这就是他们对食物最高的赞美了。
有个最小的东西，就是那个走路踩衣角的，喝了一小口之后突然抬起头，问林晚：“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林晚愣了一下。
“我们以前来过好几次副本入口。”那个小东西说，“看见很多人从这里进去打我们，然后又出去。他们来了又走了，只有我们一直在这里，你是第一个留下来开饭馆的，你会走吗？”
饭馆里安静了一下。
那些正在喝粥的、端着碗的、舔碗底的动作都停了。二十多双竖瞳孔齐刷刷地看着林晚。
林晚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后背有点发毛。但她想了想，说实话，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离开这个恐怖游戏。她连怎么进来的都没搞明白，更别说怎么出去了。而且她的属性低得可怜，根本没有战斗力，就算有出口，她也打不过副本里的怪。
她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
“暂时不走。”她说，“至少把今天这批碗洗完之前不走。”
那个小东西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回答可以接受，又低下头喝粥去了。
宽肩膀喝完粥之后没走。他把空碗放在桌子上，对林晚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饭馆门口，在门旁边蹲了下来。他那个身体蹲下来的时候像一座小山丘，正好堵住了半扇门，但林晚忍住了没说他，因为外面的风确实很大，他那个位置能挡风。
老三也喝完了，跑到门口蹲在宽肩膀旁边。小圆也跟着蹲过去了。没一会儿，门口蹲了一排灰白色的东西，病号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们谁也没动，就那样蹲着，面朝废弃病院的方向，像一排忠心的看门狗。
林晚看着那一排后脑勺，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点粥盛出来，端着碗走出了饭馆，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了。
那些蹲着的怪物齐刷刷地回过头来看她。
“看我干嘛，你们挡了我的风了。”
他们立刻又把头转回去了。
林晚低头喝了口粥，粥已经凉了，味道不如热的时候好。但她没剩多少可挑的了，食材快用完了，罐子里的盐也见了底。她看了看面板上的任务进度：养活病院，当前进度11/20。
还差九个人。
但她已经没有食材了。
她正在发愁，面板突然连续跳出了好几条通知。
【叮！】您获得了一则匿名评价。
【评价内容】：五星。
【文字评价】：她让大块头哭了，大块头五百年没哭过。
【叮！】您获得了一则匿名评价。
【评价内容】：五星。
【文字评价】：粥不够了，但她把所有粥都分给我们了，自己喝凉的。
【叮！】您获得了一则匿名评价。
【评价内容】：五星。
【文字评价】：我不是最后一个，但我喝到了。谢谢。
【叮！】您获得了一则匿名评价。
【评价内容】：五星。
【文字评价】：门口有人守着，她走不了的。
【叮！】隐藏任务进度：14/20。任务奖励已提前解锁20%——【神秘包裹】已送达。
林晚抬头，看见一个包裹从天上掉下来，砸在老三脑袋上。老三“嗷”了一声，捂着脑袋跳起来，包裹滚到地上。他捡起来，双手捧着递给林晚，表情委屈但不敢说。
林晚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大块五花肉，肥瘦相间，是那种在超市里至少卖五十块钱一块的好肉。三颗大白菜，翠绿新鲜的，叶子水灵灵的，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的。一袋面粉，白得像雪。还有一小包干蘑菇，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复杂的香味，不是普通香菇，是那种山里长的、晒干之后比鲜的还好吃的野菌。
林晚抱着那个包裹，感动得差点也哭了。
她起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今天食材料到了，晚上加餐。”
门口那一排灰白色的后脑勺齐刷刷地转过来。
“吃什么？”小圆最先问。
林晚想了想，看了看手里的五花肉和干蘑菇，又看了看那三颗大白菜。
“猪肉白菜炖粉条。”她说。
没有人说话。
但林晚清楚地听见了二十多个人同时咽口水的声音，那个声音大得像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