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猪肉白菜炖粉条

林晚这一辈子，从来没同时给二十多个人做过饭。

她奶奶的小饭馆最多也就同时坐满过五桌，一桌四个人，也就是二十个。但那是有准备的，提前备菜，提前切好，提前熬好高汤，一切井然有序。现在她的情况是：三口锅，其中一个漏底，四把椅子不一样高，碗不够分，筷子只有七双，调料只够炒三个菜。

但她看了看门口那排灰白色的后脑勺，又看了看面板上14/20的任务进度，决定硬上。

老三被叫进来当帮厨。林晚本来想让他帮忙洗菜，结果他把一颗大白菜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五分钟，把外面两层冲烂了，里面还是干的。林晚在旁边看了三分钟，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夺过白菜，示范了一遍怎么掰开洗。老三认真地看着，点了点头，拿起第二颗白菜，掰开，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十分钟，每一片叶子都冲到了，但冲完以后白菜碎成了大概四十个小碎片，最大的那片跟她的拇指差不多大。

林晚深吸一口气。

“你出去看着门口，别让人插队。小圆进来。”

小圆比老三强一点。他至少知道白菜不用洗四十分钟。但他的问题是，他的分叉舌头实在太灵活了，林晚让他切肉，他拿刀的样子倒是像模像样。毕竟生前是裁缝，手稳，切出来的肉片又薄又均匀，比她切的都好。林晚正要夸他，低头一看，发现每切一片肉，那片肉上都有一个很细很细的切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盯着小圆看。小圆不敢看她，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舔了一下嘴唇。

“你是不是偷吃了？”

“……生肉有血味，我好久没尝到血味了。”

林晚看着他，严肃地说：“以后不准吃生肉，吃坏了肚子我不给你治。”

小圆委屈地点点头，但他每切三片还是会飞快地用分叉舌头舔一下刀面，速度快到林晚根本抓不住证据。她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切的肉确实好看。

猪肉切好了，白菜虽然碎了点但也能用，粉条没有现成的，但系统包裹里有一袋红薯淀粉，林晚决定自己做。她把淀粉倒进盆里，加温水，用手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然后拿起那把生锈的菜刀，开始削面。每削一下，一条白色的粉条就从刀口滑出来，落进滚水里，瞬间变得透明，在沸水中翻滚。

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进来了，趴在厨房门口看。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那些从刀口里滑出来的粉条，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尖牙。

“这是魔法吗？”

“这叫刀削面。”

“面是什么？”

林晚顿了顿。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家伙可能连面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被困在这栋楼里几百年，忘记了名字，忘记了味道，也许连“食物”这个概念都只剩下模糊的本能。

“面就是你吃了会觉得活着真好的东西。”她说。

老三想了想，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但他没有再问，而是安静地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林晚把一条条白色的粉条削进锅里，看着它们在沸水中变得透明，眼神专注得像个在看烟花的傻子。

锅里的水滚了又滚，粉条浮起来了。

林晚另起一口锅，放油，下姜片和干辣椒。她之前从来不用干辣椒，因为奶奶不吃辣。但今天她看了一眼门口那排灰白色的病号服，忽然觉得他们可能需要一点刺激。几百年没有味觉的东西，第一口是粥，第二口是炖菜，中间来点辣椒的刺痛感，也许能让他们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还在“尝”东西。

干辣椒在热油里炸了一下，厨房里立刻弥漫出一股辛辣的香气。老三被呛得往后退了两步，但很快又凑回来，眼睛红红地盯着锅。

“这是什么味道？”

“辣。”

“辣是什么？”

“你待会自己尝。”

林晚把五花肉倒进锅里，肥肉在热油里滋滋地响，白色的脂肪慢慢变得透明，边缘卷起来，煎出金黄色的焦边。瘦肉的表面迅速变色，裹上一层油亮的光泽。肉香和辣椒的辛辣混在一起，从厨房的窗户和门缝里钻出去，钻过饭馆大厅，钻过那扇塞着纸板的玻璃门，钻进了外面二十多个饿鬼的鼻子里。

如果刚才喝粥时候的咽口水声像打雷，那现在就是地震。

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咕咚”声，一个接一个，像是在进行某种奇怪的接力赛。

林晚没管他们。她把白菜倒进去，白菜一进锅就塌了，混在肉里，颜色从翠绿变成半透明。然后她加了一大勺水，把煮好的粉条捞出来放进去，盖上锅盖，闷。

接下来是最考验耐心的十分钟。

炖菜不像炒菜，翻炒两下就出锅。炖菜要等，等水慢慢收干，等味道慢慢渗进去，等白菜的甜和肉香在锅底融合，等粉条吸饱汤汁变得又软又弹。这十分钟里能做的不多，就是守着锅，掀开盖子看看，再盖上，再掀开看看。

老三趴在厨房门口，每隔三十秒就问一句“好了吗”，林晚每次都说“没好”，老三就“哦”一声，把下巴搁在门框上继续等。他的下巴搁在门框上留下了一个油印子。他在用下巴呼吸，可能是饿出来的毛病。

小圆已经把砧板舔干净了，连姜皮都没放过。

门外的队伍已经彻底失控了。原本排好的长龙现在变成了一团向心圆，所有人都挤在饭馆门口，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谁都不想被挤到后面去。宽肩膀最惨，他块头太大，被前后夹击，像是被夹在三明治里的火腿片，脸上的疤都挤歪了。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饭馆的门，仿佛在用眼神把炖菜催熟。

锅盖掀开的那个瞬间，整个饭馆安静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安静了。

锅盖掀开的一刹那，白色的蒸汽猛地冲上来，在厨房的半空中炸开成一朵蘑菇云。蒸汽散去之后，锅里的景象露了出来。五花肉已经炖得酥烂，肥的部分几乎是半透明的，用筷子轻轻一碰就能戳穿。白菜完全软塌了，颜色变成了深的琥珀色，裹着浓稠的汤汁。粉条吸饱了肉汁和菜汁，变得胖乎乎的，是半透明的褐色，像琥珀色的缎带。

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锅底只有薄薄一层浓稠的酱色汁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破裂的时候都会释放出一小团浓缩的香气。

林晚自己先尝了一口汤。

烫。然后是咸，然后是辣，然后是肉的鲜，白菜的甜，粉条的滑，最后是姜的暖。一层一层地在舌头上铺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又从胃里扩散到四肢。

她把锅端出去的时候，门口那排灰白色的东西集体站了起来。

“唰”的一下，像是有人喊了口令。二十多个瘦长的影子从地上弹起来，竖瞳孔的齐刷刷地盯着那口锅，盯得林晚手都抖了一下。

“排队，不排队的没有。”

这句话比什么咒语都管用。二十多个饿鬼在零点五秒内排成了一条直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老三站在第一个，但这次他主动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宽肩膀推到了最前面。

宽肩膀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三点了点下巴，意思是“你先”。

宽肩膀没推辞。他走到林晚面前，低下头，那只独眼看着锅里翻滚的炖菜，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林晚给他盛了一大碗，肉多菜多粉条多，汤汁浇得满满的。

宽肩膀双手捧着碗，走到旁边蹲下，没有立刻吃。他先捧着碗，让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闭着那只独眼，感受那股蒸汽的温度。那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一个五百年的老怪物在吃饭，更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

然后他吃了一口。

那只独眼猛地睁大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又缓缓放大。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烫，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张开嘴，呼出一口白色的热气，那口气在空中停留了很几秒才散去。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嘲笑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老三第二个。林晚给他盛了一大碗，他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碗沿碰到牙齿发出细小的“咯咯”声。他第一口吃的是一条粉条，吸进嘴里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吸溜”声，整个饭馆都听见了。然后他不嚼，就让那条粉条含在嘴里，含着，含着，含着，像是要把它的味道从嘴里一直存到脑子里，存到以后再也忘不掉。

小圆第三个。吃之前他对着碗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小，但林晚听见了。

然后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个人吃第一口的反应都不一样。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呆住了，有的拼命点头，有的说不出话只是竖大拇指——等等，他们的手跟正常人不一样，竖大拇指的时候其余四根手指弯不回去，看起来像在比“四”，但林晚知道那是好的意思。

最小的那个东西，就是之前问她会不会走的那个小不点，吃了第一口之后突然跑过来抱住了林晚的腿。他的头只到林晚的腰部，两只长长的手臂环着她的膝盖，抱得很紧，紧到林晚能感觉到他的骨头硌在自己腿上。

“好吃吗？”林晚低头问。

小不点把脸埋在她膝盖上，用力点了一下头。

“谢谢姐姐。”声音闷闷的，从衣服布料里传出来。

林晚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病号服下面的头发又细又软，但摸起来是凉的，没有体温。这让她的手指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她把剩下所有的炖菜都分了出去。每个人一碗，不多不少，刚好分完。锅里连汤都没剩，锅底被小圆抢着舔了一遍，他自己舔完还不甘心，又举着锅追着老三跑了一圈想让老三也舔舔，老三嫌恶心躲开了，小圆只好一个人又把锅舔了第二遍。

林晚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饭馆里热闹得像过年一样的场景。二十多个灰白色的怪物，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每个人都捧着一个碗，吃得满脸油光。那些竖瞳孔里闪烁着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饥饿，不是凶残，是一点点被满足的、微小的幸福。

面板又跳出来了。

【叮！】您获得了多条匿名评价。

林晚没来得及看具体内容，因为面板上蹦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恭喜！隐藏任务“养活病院”已完成！】

【当前进度：21/20。】

【任务评价：超额完成，老板娘辛苦了。】

【奖励已发放：厨房升级包×1，菜刀修复券×1，神秘食材×5，额外奖励：大铁锅×1（无洞版），碗筷套装×10，围裙×1（粉色，带口袋）。】

【特别成就解锁：病院的食堂】

【效果：废弃病院内的怪物对您的好感度永久锁定为“友好”，不会再主动攻击您。】

林晚看着那条“不会再主动攻击您”的消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从面板上移开，落在那群还在埋头吃东西的灰白色身影上。老三吃得满脸油光，小圆边吃边哭，宽肩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吃得慢条斯理，小不点趴在地上把碗里的汤汁一滴一滴地舔干净。

她忽然觉得，那个“不会再主动攻击您”的成就，其实早在系统认证之前就已经生效了。

这些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攻击她。

他们只是想吃饱而已。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系统奖励的粉色围裙，犹豫了一下，还是系上了。粉色的，带口袋，口袋上还绣了一朵小黄花。她这辈子就没穿过粉色，但在这一刻，在这间破破烂烂的饭馆里，被二十多个饿鬼围着，她觉得粉色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她走到饭馆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废弃病院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黑色的剪影，窗户里偶尔闪过一两道幽幽的光。远处的打杀声小了很多，大概是玩家们收工了。

门口的空地上，二十多个碗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不知道是谁摆的，碗口朝上，筷子并排搁在碗沿上，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跟老三第一次在她这里吃完饭之后摆碗的方式一模一样。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

她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让这家饭馆继续开下去。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奖励，是为了让这些连名字都忘了的家伙，能多吃几顿热乎饭。

她转身走回厨房，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

面板在她身后悄悄地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新任务已解锁：病院的食堂·续】

【任务目标：让更多副本的怪物品尝你制作的食物。】

【当前解锁副本：1/47。】

【任务奖励：？？？】

林晚没看见这条消息。她正忙着把宽肩膀叫进来帮忙搬那口新到的大铁锅，那口锅太大了，她自己根本搬不动。

而宽肩膀搬锅的时候，脸上那道长长的疤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但他那只独眼里，是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