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生意好到系统都卡了
林晚低估了“口碑传播”的速度。
昨天还只是废弃病院一个副本的怪物来吃饭，今天就出事了。事情是从一只路过的野怪开始的。所谓野怪，就是不属于任何固定副本、在各大地图之间游荡的那种。它们没什么战斗力，主要作用是给新手玩家练手，或者在高级玩家赶路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吓人一跳，然后被一刀砍死。
今天这只野怪运气不错，没遇到玩家。它从废弃病院后面的荒地里窜出来，本来打算穿过这条水泥路去对面的垃圾堆翻点吃的。跑到半路，一股味道钻进了它的鼻子。
那味道太复杂了。有肉香，有葱姜蒜的辛香，有一股它从没闻过的、让人整个身体都发软的、温暖的、像是冬天钻进被窝一样的味道。
这只野怪当场就把腿拐弯了。
林晚早上起来的时候，门口已经蹲着一只长相清奇的东西了。
它大概有一只中型犬那么大，浑身覆盖着灰绿色的鳞片，四肢短粗，尾巴又长又细，末端还长着一撮毛。脑袋长得像蜥蜴和哈士奇的结合体，眼睛又大又圆，瞳孔是水平的，嘴裂到耳根，但嘴角天然上翘，看起来永远在傻笑。它蹲在饭馆门口，歪着脑袋，盯着玻璃门里面林晚炒菜的背影，口水已经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
林晚拉开门的瞬间，那只野怪“嗷”了一声，尾巴疯狂地左右摇摆，把地上的灰扫起来一丈高。
“……你谁？”
野怪不会说话，但它做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动作。它用鼻子指了指灶台的方向，然后用两只前爪抱在一起，做出了一个类似于“拜托”的姿势，眼睛水汪汪的，嘴角那抹天然的笑意让它看起来像是在说“求求了求求了”。
林晚看了看它，又看了看锅里刚炒好的蛋炒饭。
“一碗够不够？”
野怪疯狂点头，尾巴摇得更快了，地面上的灰已经快被它扫干净了。
林晚盛了一碗蛋炒饭放在门口的地上。那只野怪扑上去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等碗再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已经比洗过的还干净了。它抬起头，嘴角还粘着两粒米，眼睛里的水光更重了，尾巴已经摇出了残像。
“还要？”
又点头。
林晚又给了它一碗。这次它吃得慢了些，每咽一口都要抬起头来看林晚一眼，眼睛里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不会消失。
吃完第二碗，它终于饱了。它没有走，而是走到饭馆门旁边，找了个阳光能照到的位置，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睛，尾巴还在一摇一摇的，频率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在打节拍。
林晚看着它，总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过了好几秒她才想起来，这就是一只吃饱了的狗。
老三来的时候，看见门口趴了一只灰绿色的东西，愣了一下。他蹲下来，戳了戳那只野怪的鳞片。野怪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把眼睛闭上了，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面，算是打了招呼。
老三站起来，对林晚说：“这是隔壁荒地的流浪汉，叫四喜。”
“你认识？”
“它以前来病院偷过东西吃，被小圆追着打了好几次。”老三说，“但它跑得快，一直没被打死。”
林晚看了看趴在门口晒太阳、肚子圆滚滚、一脸满足的四喜，实在想象不出它被追着打的样子。
“它现在应该不会再偷东西了。”林晚说。
老三想了想，点了头，然后径直走进厨房，熟练地系上了围裙，他已经自封为“林家食堂”的帮厨了，虽然他的主要工作还是洗菜洗得稀碎，但他很认真，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先把所有桌子擦一遍，再用袖子抹第二遍，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等林晚来。
小圆今天是第二个到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东西，走到林晚面前，双手捧着递上来。
是一块布。
不对，仔细看，是一件围裙。深蓝色底，上面绣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林家食堂”。字的针脚算不上精致，但很扎实。围裙的边缘还绣了一圈白色的花边，虽然花边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但整体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做的？”林晚问。
小圆点点头，脸有点红。他生前是裁缝，虽然手艺忘得差不多了，但昨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应该为这家饭馆做点什么。他从病院里找到一块旧床单，拆了线，用两根削尖的筷子当针，一针一线地缝了整整一个晚上。
林晚展开围裙，在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好，带子的长度也合适。她低头看着那些细密的针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矫情。是她想起奶奶以前也有一条自己缝的围裙，白色的，上面绣着红色的“林”字，穿了很多年，洗得发白了都舍不得扔。
“谢谢。”林晚说。
小圆的脸更红了，红到灰白色的皮肤下面透出了一种奇怪的粉色，看起来像是在发高烧。他转过身，假装去擦桌子，但擦桌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桌子都快被他擦出火星子了。
早饭时间还没到，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老三站在队伍最前面，但他这次主动退到了第二位，把第一的位置让给了宽肩膀。宽肩膀没推辞，低头站在了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碗，那是他自己从病院里找来的，碗边磕了好几个口子，但他洗得很干净，碗底还闪着水光。
排在宽肩膀后面的是一个林晚没见过的新面孔。小圆介绍说他叫长手，住在病院三楼，手臂比老三还长，站起来的时候手指能碰到膝盖。长手不太爱说话，别人问什么他都只点头或摇头，但他的眼神很温和，看着林晚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上弯一下，那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晚注意到了。
长手后面是一个女鬼。这是林晚第一次在病院怪物里看到女性。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病号服，头发很长，垂到腰际，但干枯分叉，像一把稻草。她的脸也是灰白色的，但五官的轮廓还在，能看出生前应该是个挺好看的人。她低着头，不敢看林晚，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身后还躲着一个小小的影子，那个人比她矮一大截，模样跟她很像，只是小了几号。
“母女？”林晚问。
老三凑过来小声说：“她来病院的时候肚子里就有了，在病院里生的。小的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以为世界就是那栋楼。”
林晚看了看那个小的。小姑娘从妈妈的病号服后面探出半张脸来，竖瞳的眼睛比大人的更圆更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她怯生生地看着林晚，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晚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缩了一下，又探出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吐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字。
“……芽。”
“芽？”
她妈妈轻声解释：“春天的时候，病院外面的墙缝里有草发芽。她看到了，就说自己叫芽。”
林晚看着那个瘦小的、灰白色的、名字来源于一株野草的小姑娘，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从灶台上拿了一个刚蒸好的馒头。馒头不大，白白的，圆圆的，冒着热气。她蹲下来，把馒头递给芽。
芽没有接。她抬头看了看妈妈，妈妈点了点头，她才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馒头。馒头比她的手掌大一圈，她两只手抱着，像抱了一个宝贝。
她咬了一口。
然后那双又圆又亮的竖瞳孔猛地放大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了看林晚，嘴巴张着，嘴角沾着一点馒头屑，表情像是一个从来没有收到过礼物的人突然收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软软的。”她说。声音很小，但很清，像石头丢进深水里的回声。“甜甜的。热热的。”
她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馒头上，把白面烫出了一个个小圆点。
芽的妈妈一直在旁边看着，嘴角在发抖，但忍着没哭。她看着女儿吃到了人生中第一口热乎的白面馒头，那只一直垂着的手慢慢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林晚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她从蒸笼里又拿出几个馒头，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走出来，塞到芽的妈妈手里。
“带回去给她慢慢吃。”
芽的妈妈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谢”，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她抱着那包馒头，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鞠下去的时候，她的长发垂到了地上，扫起一小片灰尘。
林晚拍了拍她的手，没说什么，转身忙别的去了。
早饭的队伍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缩短。每个人都领到了一个馒头和一小碗粥。有的人蹲在门口吃，有的人端回病院里吃，有的人边走边吃，走两步咬一口，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四喜那只野怪已经在门口睡了一觉了。睡醒之后它又排了一次队，被老三从队伍里拽了出来。老三指着它比划了一通，大概意思是“你已经吃过了，不能插队”。四喜垂着尾巴走到一边，委委屈屈地趴在台阶上，把下巴搁在门槛上，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林晚。
林晚被它看得受不了，掰了半块馒头扔过去。四喜一口接住，咽下去，继续用那双眼睛望着她。
“你这是碰瓷。”林晚说。
四喜不为所动，继续保持那个姿势，尾巴在地上一拍一拍地打节奏。
到了中午，情况开始失控了。
林晚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面板突然发出了一连串“叮叮叮”的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弹钢琴。
【叮！您有新的评价！】
【叮！您有新的评价！】
【叮！叮！叮！】
她擦了手，点开面板一看，评价数量从二十多条直接暴涨到了一百多条。不光是废弃病院的怪物在评，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名字。什么“迷雾沼泽”“荒芜坟场”“尖叫游乐园”——这些分明是其他副本的地名。
她往下翻了几条，脸就白了。
“听朋友的朋友说有个地方能吃饭，跑了一整夜才到，值了。”
“我从副本11号走过来的，腿都走断了，但吃到那口炖菜的时候我觉得值。”
“副本33号全体怪物发来贺电，能不能开个分店？”
“老板娘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昨天那只无头骑士啊我从副本18号专程赶来的！”
“我迷路了三天才找到这里，差点饿死在路上，结果一进门就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盘番茄炒蛋太好吃了呜呜呜”
林晚看着这些评论，一个头两个大。她把面板划拉到最上面，看到了一条系统消息：
【系统提示：您的饭馆已在47个副本中传播。当前日均客流量预计：150-200人次。】
【温馨提示：您的饭馆当前最大容纳量：8人。建议扩大经营规模。】
两百个人？她的饭馆只有四张桌子，其中一张还瘸腿。她的锅只有两口，其中一口昨天刚换的无洞版。她的帮厨只有一个会把白菜洗成碎末的老三和一个会偷吃生肉的小圆。
她抬起头，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外面的水泥路上，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不是废弃病院那些灰白色的病号服了。队伍里有飘在半空中的半透明灵体，有浑身缠满绷带的木乃伊，有一个没有头穿着骑士铠甲的高大身影，他真的没有头，铠甲领口上面空空荡荡的，但他手上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在等待”，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闭着眼睛写的。
队伍的最后面，还有一个穿着小丑服的东西，脸上的油彩已经花了，红鼻子歪在一边，手里拿着一个气球，正在逗前面的一个小僵尸玩。小僵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但小丑还是演得很卖力。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她转头看向正在擦桌子的小圆。
“小圆。”
“嗯？”
“病院里面还有多少空的房间？”
小圆想了想：“很多。三楼以上基本没人住。”
“你跟老三去收拾一间出来，要大的，能摆下至少十张桌子。”
小圆的竖瞳孔亮了一下，扔下抹布就跑了出去。门口传来老三被撞倒的声音，然后是老三骂骂咧咧的声音，然后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起跑远了。
林晚点开系统商店，用这几天攒的评价积分买了几样东西：五张折叠桌、二十把塑料椅子、两大袋面粉、一桶油、一箱鸡蛋。积分花得差不多了，但她看了一眼门外那条越来越长的队伍，觉得这个投资必须做。
她系好那条粉色的围裙，深吸一口气，对着厨房里堆成小山的食材自言自语：“今天怕是要累死在这口锅前面了。”
四喜趴在厨房门口，尾巴一拍一拍地打着地面，像是在给她加油。
面板上又跳出一条新评价。
“我在副本1号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才吃到一碗面，吃完我就哭了。不是因为面好吃，是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了，我活着的时候也吃过这样的面，在老家巷口那家店里。老板娘，谢谢你让我想起家是什么味道。”
林晚把那条评价看了两遍，关掉面板，点火，热油。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了。
她把葱花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炸开，从厨房的窗户飘出去，飘过了排队的人群，飘过了废弃病院的楼顶，飘向更远的地方。
队伍里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等待。
等待那口大铁锅里，即将翻滚出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