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当红辣子鸡
红烧肉那天的盛况，后来被多个副本的怪物口口相传，演化出了至少十七个版本。最离谱的一个版本说林晚当天晚上用一口锅炖了五十斤肉，香味飘到了副本47号以外的其他副本，有怪物连夜从副本31号徒步走来，走到的时候肉已经没了，当场哭晕在饭馆门口。
实际情况没有这么夸张，但也差不太多。
那天晚上林晚的胳膊肿了。不停翻炒，不停颠锅，不停切菜，右手从手腕到肩膀没有一处不疼的。她洗完澡发现右手虎口磨出了一个水泡，水泡破了之后皮翻起来，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皮。她用创可贴缠了两圈，倒头就睡，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少接十桌。
但是第二天，少接十桌的想法就被现实碾碎了。
因为门口来了一辆马车。
是一个南瓜形状的交通工具，金色的，大概有三轮车那么大，表面布满了精雕细刻的花纹。它没有马拉，自己飘在半空中，离地面大概二十厘米，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南瓜车的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燕尾服的骷髅。他全身的骨头是象牙白的，保养得很好，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燕尾服是黑色的，领结是红色的，衬衫是雪白的，皮鞋锃亮。他走路的时候骨骼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但步伐稳健，仪态端庄，像一个赴宴的老绅士。
他走到饭馆门口，停下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也就是空洞洞的眼眶前面的位置。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清了清嗓子。虽然他根本没有嗓子，只有一根空荡荡的气管，但林晚分明听见了一声咳嗽。
“请问，这里是‘林家食堂’吗？”
林晚点了点头。
“我是副本39号‘金色剧场’的经理人，您可以叫我白骨先生。”
他微微鞠躬，动作优雅得像一只正在开屏的白鹤。然后他递上那张纸，林晚接过来一看——
【美食交流邀请函】
副本39号“金色剧场”诚邀“林家食堂”老板娘林晚女士，于本周末晚八时，出席本剧场举办的“百年孤宴”主题活动。届时将有来自十二个副本的美食爱好者齐聚一堂，共同探讨“死后的味觉”这一深刻命题。
下面还用小字备注了一行：主办方将提供全部食材，并支付出场费（食材兑换券×50）。
林晚看到“食材兑换券×50”那行字的时候，眼睛亮了。
但她还没开口，老三已经从厨房里冲出来了。他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菜刀，挡在林晚面前，对着白骨先生龇牙。那两排尖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配上他灰白色的脸和竖瞳孔的眼睛，看起来确实很有威慑力。
白骨先生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举起来：“我没有恶意。”
“什么美食交流？什么百年孤宴？听起来就不像正经活动！”老三的声音又沙又大，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咆哮。
小圆也从后面赶上来了，手里举着锅铲，站在老三旁边，两个人像两尊门神，把饭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四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加入了，它趴在门槛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尾巴竖得笔直，鳞片全都炸开了，看起来像一只凶猛的小型爬行动物。
白骨先生看着这三个东西，金丝眼镜后面的空洞眼眶里似乎流露出一丝无奈。
“我只是个送邀请函的。”他说，语气依然优雅，但尾音有一点发颤。
林晚伸手拨开老三的菜刀，接过邀请函，仔细看了看。
“周末对吧？”她问。
“是的，届时我会派南瓜车来接您。”
“行，我去。”
老三猛地转头看她，竖瞳孔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你不能去！”他终于挤出声音来了，“那些剧场里的家伙都不是好东西，他们......他们......”
他说不出他们怎么了，急得在原地转圈，病号服的下摆转得像一把撑开的伞。小圆也跟着转，两个人转了好几圈，把门槛上的四喜都转晕了，四喜张开嘴干呕了一下，吐出一小团灰色的毛球。
它昨天偷吃了自己的尾巴毛。
林晚看着他们转，笑了。
“我又不是去打架的。”
“你去吃饭就更不行了！”老三停下来，喘着粗气，“你知道那些家伙会把你做的菜评成什么样吗？他们会用那些，那些我们听不懂的词！说什么‘回甘’啊，‘层次感’啊，‘尾韵’啊，说得你做的菜像一首诗一样，别扭死了！”
林晚愣了一下。她觉得老三这段话里最大的槽点不是那些高端词汇，而是“别扭死了”这三个字从一个穿着破病号服的饿鬼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挺别扭的。
“所以你是怕他们夸我夸得太高级了？”林晚问。
老三的脸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闭上了。那张灰白色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是有人在上面刷了一层桃花瓣。
“反正就是别扭。”他嘟囔了一句，转身回了厨房，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剁出一个深深的刀痕。
林晚看了看那个刀痕，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白骨先生。
“他平时不这样。”她说。
白骨先生推了推金丝眼镜，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鞠了一躬，转身上了南瓜车。金色的南瓜车嗡嗡地升起来，飘向灰蒙蒙的天空，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林晚把邀请函折好，塞进围裙的口袋里。口袋上那朵小黄花已经彻底变黑了，但她舍不得换。这是她穿越到恐怖游戏以来收到的第一封邀请函，不管怎么说，都算是个里程碑。
她正准备转身回厨房，面板突然狂闪。
【系统公告：您的饭馆已触发“跨界事件”——百年孤宴。】
【事件类型：美食交流。】
【参与副本数量：12个。】
【预计到场人数：50-80人。】
【系统建议：提前备菜，多备，往死里备。】
林晚看着“往死里备”这四个字，沉默了三秒钟。系统都知道她抠门了。
她把面板关掉，走进厨房，开始清点库存。面粉还剩大半袋，鸡蛋还有二十多个，肉不多了，蔬菜也快见底。如果要参加那个宴会，她需要大量的食材。好在那五十张食材兑换券应该够用，前提是她得先拿到。
老三背对着她在灶台前站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干嘛。林晚走过去一看，他把那根生锈的菜刀从砧板上拔出来了，正在用一块破布仔细地擦。刀刃上的锈迹被他擦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
“你要磨刀？”林晚问。
老三没回头，闷声说：“我跟你去。”
“去哪？”
“金色剧场。”老三终于转过身来，竖瞳孔里有一种林晚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饥饿，不是愤怒，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要拦我”的倔强。“那些家伙说话弯弯绕绕的，你听不懂，我听得懂。”
林晚看着他手里那把被擦亮了一个角的锈菜刀，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别拦我”的脸。
“行。”
老三的瞳孔亮了一下，但他很快把那点亮光压下去了，板着脸把菜刀放回刀架上，转身去擦桌子。这次他擦得更用力了，桌子发出痛苦的吱呀声，仿佛在哀求他住手。
小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手里拿着锅铲，站在老三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林晚。
“你也要去？”林晚问。
小圆点头。
四喜从门槛上爬起来，摇着尾巴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林晚的小腿。
“你也想去？”
四喜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已经快摇出一个圆形了。
林晚看着这三双眼睛——老三的竖瞳、小圆的圆瞳、四喜的蜥蜴瞳，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像一个妈妈要出门上班，三个孩子抱着大腿不让走。
“行行行，都去。但先说好，谁要是给我丢人，回来扣一顿饭。”
老三立刻挺直了腰板，把病号服抻了抻，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但那件病号服已经洗了不知道多少遍，布质松软，怎么抻都皱巴巴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门口还在熟睡的宽肩膀——宽肩膀今天不当班，睡得四仰八叉，肚子露在外面，肋骨一根一根的，像一架放倒的木琴。
老三忽然说了一句让林晚意外的话。
“我要是穿得体面一点，是不是就不会给你丢人了？”
林晚看着他。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很轻，跟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老三判若两人。他在认真地担心自己会给饭馆丢脸。
林晚走过去，伸手把他病号服领子翻好，把翘起来的边角按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已经很体面了。”
老三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拼命忍着，忍到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像一个快要哭但死也不肯哭的小孩。最后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转身跑出去擦桌子了。那张桌子已经被他擦了三遍了，桌面上的塑料布都快被他擦破了，但他还在擦，擦得整个饭馆都回荡着“嗤嗤嗤”的声音。
林晚看着那个驼背的、衣服永远皱巴巴的、洗菜能把菜洗成碎末的老三，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在这恐怖游戏里最忠诚的伙计了。
虽然他不会洗菜，不会切菜，不会炒菜，连端菜都会把汤洒一半。
但他会把所有来挑衅的客人挡在门外，会把她给的每一碗饭都吃得干干净净，会在她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时，毫不犹豫地说“我跟你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