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秋日落叶

云京的秋来得猝不及防，前一日还是天高云淡，桂香漫街，第二日清晨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个校园笼在一片湿冷的水汽里。
苏晚照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人间词话》，站在文学院的屋檐下，眉头微蹙。出门时看天色尚好，她便没带伞，谁知不过两个时辰，竟被这场秋雨困在了这里。
梧桐叶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脚边，积了薄薄一层水洼的地面漾开细碎的涟漪。
她踮着脚往路口望了望，平日里熙攘的石板路此刻空荡荡的，连撑伞路过的行人都寥寥无几。
“没带伞？”
一道清冽温润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苏晚照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她缓缓转过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谢临川就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撑着一把素色的黑伞，伞檐微微倾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一双弯起的眼睛。
他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袖口被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柔软的黑发贴在额前，平添了几分慵懒的温柔。
苏晚照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怀里的《人间词话》被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字，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谢临川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往前递了递伞柄，伞面稳稳地罩住了她的头顶，隔绝了漫天雨丝。“一起走吧，”他的声音像是浸了秋雨的微凉，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我往西门方向，顺路吗？”
苏晚照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顺……顺路。”
两人并肩走进雨幕，伞面不大，堪堪容下两个人。
苏晚照刻意往边缘挪了挪，半边肩膀几乎要探出伞外，谢临川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将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肩头便落了些许雨珠。
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一首温柔的曲子。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亮，踩上去偶尔会溅起细小的水花。两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一路走下来，竟没说几句话。
苏晚照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伞檐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是谢临川身上的味道。她的脸颊微微发烫，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只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走路。
“你是中文系的？”谢临川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苏晚照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又慌忙低下头，指尖攥着书脊，轻轻“嗯”了一声。
“我猜的，”谢临川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喜，“刚才看你抱着《人间词话》，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苏晚照的心里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光。她看着谢临川含笑的眉眼，鼓足了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也喜欢王国维？”
“当然。”谢临川点头，语气笃定，“他的‘人生三境界’，我高中时便背得滚瓜烂熟，那几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至今想来，仍觉字字珠玑。”
苏晚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她一直以为，他是站在云端的少年，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却没想过，他也会和自己一样，偏爱这古籍里的字字句句。
雨势渐渐小了些，两人的脚步依旧缓慢。这条路其实不长，从文学院到西门，不过数百米的距离，可苏晚照却觉得，像是走了一生那么久。
她偷偷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雨丝落在他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他的侧脸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说起王国维时，眼里闪着明亮的光。
那一刻，苏晚照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或许是上天赠予她的一场温柔的邂逅。
走到西门的岔路口，雨已经停了。谢临川收起伞，伞面上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到这里就分开了。”谢临川看着她，笑容温和，“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苏晚照攥着书，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谢你。”
“不客气。”谢临川摆了摆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苏晚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还残留着伞柄传来的微凉温度。她低头看向怀里的《人间词话》，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扉页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细碎的金光，天边隐隐挂起了一道彩虹。苏晚照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尖，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抱着书，脚步轻快地往宿舍走去，心里像是揣了一颗甜甜的糖，连空气里的雨腥味，都变得格外清甜。
回到宿舍，她迫不及待地翻开日记本，笔尖落在纸页上，带着几分雀跃的颤抖：
“秋日雨落，与他共伞。原来，他也爱人间词话。这条路很短，短到不过数百米；这条路又很长，长到足以铭记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