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快闪舞台
暮春的风裹着香樟的甜香，漫过云京大学的每一寸土地。大四下学期的校园里，处处都飘着离别的气息，唯有“青春纪”快闪活动的海报，被贴得满墙都是，红的、黄的、粉的，像一簇簇燃得正旺的火焰，烧得人心头发烫。
苏晚照是被林知遥硬拉着来的。
彼时她刚结束一场毕业论文的修改，整个人都浸在古籍的晦涩文字里，提不起半点精神。
林知遥却像只雀跃的小麻雀，拽着她的手腕往操场跑，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念叨：“这次活动有惊喜嘉宾！听说是咱们学校的校友，现在火得一塌糊涂的那种！”
苏晚照漫不经心地应着，脚步却有些拖沓。
她对这些热闹的场合，向来没什么兴趣。自从实习后，她的生活就被文字和采访填满，那些年少时的悸动，早已被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操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攒动的人头里，到处都是年轻的笑脸，女生们手里举着荧光棒，男生们扛着相机，连空气里都飘着兴奋的因子。
林知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人群的边缘，苏晚照却嫌太吵，悄悄往后退了退，站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远远地望着舞台。
舞台搭在操场中央，铺着耀眼的红地毯，背景板上写着“青春不散场”五个大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主持人拿着话筒，用抑扬顿挫的声音暖场，惹得台下一阵又一阵的欢呼。苏晚照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目光有些涣散。
忽然，全场的灯光骤然熄灭。
人群里响起一阵短暂的骚动，随即，一道追光划破黑暗，精准地落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下，一个穿着黑色工装裤、白色连帽衫的身影，缓缓从升降台上升起。
那一瞬间，苏晚照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是谢临川。
他比三年前更高了些，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凌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他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着气，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
“好久不见，云大。”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却比三年前更具穿透力，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苏晚照的心上。
台下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女生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谢临川！谢临川！”的应援声，浪涛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苏晚照站在树影里，看着被欢呼声簇拥的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开学典礼上，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台上发言的模样；想起秋雨里，他撑着伞站在她身边，笑着说喜欢《人间词话》的模样；想起图书馆里，他坐在她对面，低头翻书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浅浅阴影。
那些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眼前的他，却已经不是那个会和她聊王国维、写“人生只似风前絮”的少年了。
音乐声骤然响起，是节奏强劲的电子乐。谢临川抬手扯掉连帽衫的帽子，露出线条流畅的脖颈。他随着音乐的节拍，迈开脚步，跳起了一支高难度的编舞。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跳跃，都精准得恰到好处。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落在舞台的红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聚光灯追着他的身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他就像一颗被打磨过的钻石，在舞台上熠熠生辉，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苏晚照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一样，再也移不开。她看着他在舞台上尽情挥洒汗水，看着他被台下的欢呼声淹没，看着他眼底闪烁着的，属于舞台的光芒。
原来，这才是他该在的地方。
喧嚣的人潮，沸腾的欢呼，震耳欲聋的音乐，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苏晚照站在人群的最后方，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静静地望着舞台上的他。她的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悸动，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片淡淡的怅然。
她想起林知遥曾说过的话：“你不去告诉他，以后就真的没机会了。”
是啊，真的没机会了。
他现在是万众瞩目的偶像，是聚光灯下的星星，而她，只是他众多粉丝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一条新闻院的小径，而是一整个喧嚣的娱乐圈，一整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舞蹈接近尾声时，谢临川的目光，忽然扫过人群。
那道目光，很淡，很轻，像风拂过水面，没有半分停留。它掠过欢呼的人群，掠过举着荧光棒的女生，掠过扛着相机的男生，也掠过站在树影里的苏晚照。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苏晚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细微的疼，却转瞬即逝。她看着他收回目光，对着台下深深鞠躬，看着他在一片欢呼声中，转身走下舞台，消失在聚光灯的尽头。
人群渐渐散去，林知遥挤到她身边，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红晕：“晚照！刚才谢临川是不是超帅？我跟你说，他现在可是顶流了！能回学校来参加活动，简直太惊喜了！”
苏晚照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很帅。”
她抬起头，望向舞台的方向。那里的聚光灯已经熄灭，红地毯上，还残留着他走过的痕迹。风卷着香樟的落叶，落在她的脚边，带着暮春独有的温柔。
林知遥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苏晚照却没有听清。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才的画面——他站在聚光灯下，笑容灿烂，目光扫过全场，却没有为她停留半分。
她忽然就懂了。
那个曾在雨夜和她共伞，曾在图书馆给她留便签，曾说“安静的人心里住着整片星空”的少年，早已被留在了三年前的风里。
如今站在舞台上的谢临川，是别人口中的偶像，是聚光灯下的星星，是她再也触不到的，遥远的光。
苏晚照转身，慢慢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香樟的甜香，她的脚步很轻，很稳，像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身上，明明晃晃的。她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就这样吧。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