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职场第一课

天刚蒙蒙亮，林听就醒了。
地下室的窗户被铁皮挡着，漏不进多少光，她却再也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摸出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和黑裤子。衣服是她来大城市前，花几十块在小城的集市买的，料子普通，洗了几次已经有些松垮，却是她衣柜里最“正式”的一身。
她借着手机的微光，对着掉了角的小镜子慢慢穿好，抬手理了理衬衫的领口，又把裤脚仔细挽到合适的长度——裤子略长，她没有皮带，只能用一根旧布条在腰后系了个结，藏在衣服里，生怕被人看出来。最后，她把那卷用牛皮纸包好的手绘分析图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道护身符，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地下室。
面试的公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离城中村隔着大半个城市。林听舍不得坐地铁，转了两趟公交，一路站了近两个小时，赶到时，离十点的面试时间还有十分钟。站在光洁如镜的写字楼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穿着职业装、步履匆匆的人，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分析图，指节泛白。
大理石地面映出她的身影，洗得发白的衣服，磨破了边的帆布鞋，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赶紧抬起头，生怕别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里的局促像潮水般涌来，甚至生出一丝退意——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不属于她的世界。
可她咬了咬唇，想起地下室的灯光，想起那些熬到凌晨的夜晚，还是攥着分析图，硬着头皮走进了写字楼。前台的工作人员抬眼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衣服和鞋子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淡淡的：“面试的？登记一下，上十八楼。”
林听捏着笔，在登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因为紧张有些抖。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的电梯壁映着她局促的模样，她抬手揉了揉脸，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林听，别慌，你凭的是自己的努力，不是衣服。
十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迎面是敞亮的办公区，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前台领着她走到一间会客室，让她稍等。林听坐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怀里的分析图被她抱得发烫，她不敢四处张望，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人事部门的大姐，面色严肃，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休闲的衬衫，眉眼温和，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正是她发的那封。
“林听是吧？”中年男人先开了口，把邮件放在桌上，“我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姓周。”
林听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想鞠躬，又想起不太合适，只能攥着衣角，小声应道：“周总好，人事姐姐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人事大姐翻了翻手里的空白简历，皱了皱眉：“你没有正规的简历？学历是三流大专？没有任何新零售行业的工作经验？”一连串的问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我们招的是市场分析岗，至少是本科以上学历，有相关经验优先，你这条件，根本不符合要求。”
林听的脸瞬间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她捏着衣角，指尖冰凉，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抿着唇，手心全是汗。
周总摆了摆手，打断了人事大姐的话，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牛皮纸卷上：“这就是你邮件里说的手绘分析图？拿出来看看。”
林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分析图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牛皮纸掀开，那张拼起来的硬纸板露了出来，铅笔和记号笔的痕迹清晰可见，边缘还有些磨损，和办公区里精致的文件格格不入。人事大姐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显然觉得这东西上不了台面。
可周总却俯下身，认真地看着，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的字迹和图表，从各大品牌的市场布局，到下沉市场的用户分析，再到那些朴实的运营构想，他看得很仔细，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一言不发。
会客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办公区传来的隐约声响，林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心里的忐忑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生怕周总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这份分析图毫无价值。
过了足足十几分钟，周总才直起身，看着林听，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这些，都是你自己画的？自己分析的？”
“是。”林听点点头，声音依旧不大，却多了一丝笃定，“我没学过正规的市场分析，都是从书里看的，还有峰会上学的，再结合我自己的家乡，还有我观察的周边乡镇的情况，一点点整理出来的。”她坦诚地说出自己的不足，“我知道我学历低，没经验，但我真的很喜欢这个行业，也很了解下沉市场，我肯学，肯拼，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打杂。”
周总笑了笑，转头对人事大姐说：“我觉得这姑娘不错，虽然学历和经验都差了点，但这份洞察力和执着，很难得。下沉市场这块，我们一直想做，却没人真正沉下去了解，她的这份分析，很接地气，比那些纸上谈兵的分析报告有用多了。”
人事大姐显然不认同：“周总，她一个三流大专的，连Excel都未必精通，怎么做市场分析？到时候做不好，反而耽误事。”
“学历不代表能力。”周总摆了摆手，看着林听，“我给你一个实习的机会，市场部，月薪三千，没有五险一金，试用期三个月，做得好，就留下，做不好，就自己走。怎么样？”
林听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周总又问了一遍，她才猛地回过神，眼里瞬间泛起了泪光，用力点头：“谢谢周总！谢谢周总！我一定好好做，绝对不会让您失望！”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是她来大城市后，第一次被人认可，不是因为她能吃苦，不是因为她能打杂，而是因为她的努力，她的分析。
走出写字楼，林听站在阳光下，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嘴角忍不住上扬。她终于有工作了，终于踏进了新零售行业的大门，虽然只是实习，工资不高，没有保障，但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机会。
她没有立刻回城中村，而是去了便利店，跟老板辞了职，然后买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坐在店里，吃得狼吞虎咽。这碗牛肉面，是她来大城市后，第一次舍得给自己买的“大餐”，吃在嘴里，暖在心里。
第二天，林听正式入职。她早早地来到公司，比上班时间早了一个小时，看着办公区里空无一人，她拿起抹布，从门口开始，一点点擦桌子，拖地，把市场部的办公区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不知道自己的工位在哪里，只能站在一旁，等着其他人来上班。陆续有人走进来，看着她陌生的面孔，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小声议论：“这是谁啊？新来的？”“看着挺土的，怕不是哪个亲戚介绍来的吧？”
林听假装没听见，攥着衣角，站在角落，心里有些酸涩，却还是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好好做事，总会被认可的。
市场部的主管李姐来了，三十多岁，穿着精致的套装，妆容明艳，走路带风。她看到林听，皱了皱眉，问人事大姐：“这是谁啊？”
“李姐，这是新来的实习生，林听，周总特批的，做市场分析的。”人事大姐答道。
李姐的目光落在林听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扫描仪一样，最后停在她的学历上，拿起桌上的入职表，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听到：“我们公司好歹也是做新零售的初创公司，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招进来了？三流大专毕业，也敢来做市场分析？真是笑掉大牙。”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听身上，有好奇，有轻视，有看热闹。林听的脸瞬间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红，却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学历，自己的出身，会被人看不起，可她没想到，第一天入职，就被主管当众嘲讽。
李姐把入职表扔在桌上，瞥了林听一眼，语气刻薄：“既然周总特批了，我也不好说什么。不过，我们市场部不养闲人，既然你什么都不会，就先做点基础的。”她指了指墙角的一堆厚厚的纸质报表，“这是公司近三年的市场数据，你把这些全部录入到Excel里，整理好，下班前给我。”
林听看过去，那堆报表堆得像小山一样，近三年的市场数据，少说也有几万条，杂乱无章，有些报表还因为年代久远，纸张泛黄，字迹模糊。下班前整理好，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周围的同事都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有人小声说：“这李姐就是故意的，看这姑娘不顺眼，想让她知难而退呢。”“可不是嘛，三流大专的，也敢来市场部，自不量力。”
林听咬了咬唇，走到墙角，看着那堆报表，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李姐是故意刁难她，想让她撑不下去自己辞职。可她不能走，这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哪怕再难，她也要熬过去。
她搬了一张空桌子，把报表一点点搬到桌上，甚至贴满了工位周围的墙壁，然后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开始一点点录入数据。手指落在键盘上，因为紧张还有些生涩，她就慢慢敲，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一条数据一条数据地录。
周围的同事时不时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故意在她面前说风凉话：“有些人啊，就是不自量力，明明什么都不会，还非要来凑数，最后还不是自己受罪。”“就是，这么多数据，下班前根本录不完，我看她今天怎么交差。”
林听假装没听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数据上，耳边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她不敢喝水，不敢上厕所，生怕浪费一点时间，手指敲得发酸，眼睛看得发涩，却丝毫不敢停下。
她知道，这是她的职场第一课，是李姐给她的下马威，也是她必须跨过的第一道坎。她没有高学历，没有背景，能靠的，只有自己的死磕，自己的坚持。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办公区的同事陆续下班，有人走的时候，还瞥了一眼林听的工位，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最后，办公区里只剩下林听一个人，灯光亮着，照在她单薄的身影上，还有满墙的报表，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林听揉了揉发酸的手指，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晚上八点了，她才录完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数据。她没有气馁，泡了一碗泡面，坐在工位上，吃完后，又继续录入。
深夜的办公区，静悄悄的，只有她的键盘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她知道，这条路很难，会有很多人看不起她，会有很多刁难和打压，可她不怕。
从她连夜逃离小城的那一刻起，从她流落立交桥下却从未想过放弃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人生，只能靠自己拼。
这堆报表，这道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过是她逆袭路上的一块小石头。她弯下腰，搬开它，然后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走得执着。
因为她相信，所有的笨功夫，所有的坚持，终会有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