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第二次昏迷
去往雪山的一路,车厢里始终流淌着安静的暖意。
夏时醒靠在车窗边,目光温柔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眼底盛着对雪山的满满期待。
她说起雪山时,眼底总是闪着温柔的光,她说想看看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想站在雪山脚下,感受天地间一片纯白的静谧,那是她藏在心底很久的向往。
她一路上都难掩欣喜,偶尔靠在车窗边,看着沿途风景从葱郁绿意变成萧瑟浅黄,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车子沿着蜿蜒山路不断向上,周遭的气温一点点压低,空气也渐渐稀薄起来。
远处的雪山终于露出全貌,峰峦覆雪,在云层下泛着清冷而圣洁的光。
夏时醒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一直黏在窗外,眼底是藏不住的向往。
她曾在信里写过,雪山是她此生一定要亲眼见一次的风景,干净、辽阔、沉默,像一片可以安放所有心事的净土。
如今真的站在离雪山如此近的地方,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天地的宁静。
我握着方向盘,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她。
海边那一晕之后,我心里那根弦就始终绷得紧紧的。
她越是表现得平静乐观,我越是能清晰察觉到她身体里悄悄流逝的气力。
面色比在海边时更白,说话的气息更轻,走路稍久便会下意识扶着身边的东西,连笑容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些细微变化,旁人或许看不出,可在我这个整日盯着她体征数据的人眼里,每一处都像一记轻锤,敲在心上。
抵达雪山脚下的民宿时,天色尚早,阳光透过稀薄的空气洒下来,落在积雪上,折射出一片细碎而冷冽的光。
夏时醒一下车,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带着雪意的冷风,眼睛弯成一弯浅月:“好干净的空气,好像连心里都跟着透亮了。”
我替她拢了拢围巾,将厚重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先适应一晚,明天再上去。海拔高,别勉强自己。”
她乖巧点头,可眼底那点迫不及待的欢喜,早已出卖了她的心思。
那一晚,我几乎没有合眼。
每隔一段时间便起身查看她的呼吸与体温,将最新的脉搏、血氧数据一一记录在册,与前几日的数值反复比对。
数字平稳,可趋势却不容乐观——她的体力储备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下滑,像是一盏油渐渐燃尽的灯。
我心里清楚,脾脏衰退只是开始。
按照进行性多脏器衰退综合征的病程,下一个受累的,极有可能是肾脏。
第二天天气意外地好,云层散开,阳光铺满雪地,风也柔和了许多。
夏时醒醒得格外早,穿戴整齐,帽子、围巾、手套一应俱全,像一只准备奔赴雪地的小兽,眼神明亮。
我背上医疗箱,拎上便携氧气瓶,一路紧紧扶着她,踏上雪山步道。
积雪松软,踩上去咯吱作响,阳光落在雪面上,晃得人微微眯眼。
远处雪峰连绵,近处松枝挂雪,天地一片素白,美得让人失语。夏时醒走得很慢,却一步一顿,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偶尔伸手拂过枝头落雪,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
“林医生,你看那里。”她指着远处一片被雪覆盖的山坡,声音轻轻的,“好像整个世界都被盖住了,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心头却一片沉重。
美景当前,我却满脑子都是她的脏器功能、病程进展、预后可能。
世间风景再动人,于我而言,都不及她眼底一点血色来得重要。
“喜欢就多待一会儿。”我轻声应着,手上却始终没有放松对她的搀扶。
步道越往上,路面越是陡峭,先前的积雪被人反复踩踏,表层结了一层薄冰,肉眼难辨,却湿滑异常。
我一再提醒她踩稳慢走,自己则始终站在靠外侧的一方,用身体护住她,防止意外。
可意外,还是来得猝不及防。
走到一处转弯时,她脚下忽然一空。
鞋底踩在冰面上,瞬间失去了所有摩擦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外滑去。
“时醒!”
我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揽,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还是慢了一瞬。
她重心不稳,身体一歪,重重摔倒在积雪之中。
我连忙蹲下身,想将她扶起,可手刚碰到她的手臂,便察觉到不对劲。
她浑身发软,双眼紧闭,眉头紧紧蹙着,没有丝毫回应。
刚刚还在与我说话的人,在滑倒的一瞬间,便再次陷入了深度昏睡。
“时醒?能听到我说话吗?”我轻拍她的脸颊,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紧,“睁开眼睛看看我。”
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呼吸浅而急促,面色在白雪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都没了半点血色。
寒风从山谷间吹过,带着雪的凉意,我却浑身冒冷汗。
我不敢耽搁,立刻将她平放在相对避风的一处雪坡下,快速而轻柔地展开查体。
血压偏低,脉搏细速,瞳孔对光反射迟钝,意识完全无法唤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晕眩,是典型的病理性昏迷。
我的手指微微颤抖,顺着她的腹部轻轻触诊。
脾脏区域依旧有明显压痛,质地偏硬,与之前的判断完全吻合。
而当我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的小腿与脚踝时,整个人骤然僵住。
薄薄的裤管之下,她的下肢明显浮肿,用指尖轻轻一按,便是一个深陷下去、久久无法回弹的痕迹。
凹陷性水肿。
这一特征,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我心里。
我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本,翻到前几日记录的排尿数据。
摄入量与排出量严重失衡,尿量连日递减,趋势异常明显。
再结合此刻的下肢水肿、乏力加重、突发昏迷、脾脏先期衰退……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夏时醒的肾脏功能,已经开始下降。
脾脏先行,肾脏紧随。
多脏器同步衰退,彻底实锤。
我之前所有的担忧、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猜测,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进行性多脏器衰退综合征,不再是怀疑,而是定论。
病程进展之快,远超我的预期。肾脏一旦受累,接下来便是心脏,一旦进入全心衰竭阶段,一切都将回天乏术。
我坐在冰冷的积雪上,抱着昏迷不醒的她,指尖冰凉,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我是一名医生,可在自己最想救下的人面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病症一步步恶化,看着她的脏器一个个走向衰竭,除了监测与记录,几乎束手无策。
自责、无力、恐慌,一瞬间翻涌上来,几乎将我淹没。
寒风掠过耳畔,卷起地上的碎雪,落在她的发梢。
我连忙将她往怀里紧了紧,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单薄的身体,替她挡去寒风。
“别怕,我在。”我低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依旧昏睡,眉头微蹙,似是在睡梦中也承受着身体的不适。
我守在她身边,一刻不停地监测着生命体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她醒来,立刻离开这里。
可我没有想到,就在此时,远处的云层骤然翻涌,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风,越来越急。
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