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初次昏睡

江南的秋雨总是缠缠绵绵，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客栈的木窗，晕开一片朦胧的水汽，将窗外的白墙黛瓦晕成一幅淡墨写意的画。

民宿房间临着潺潺流水，推开窗便能看见摇橹船缓缓划过，船娘的吴侬软语隔着雨雾飘过来，温柔得能揉碎人心。

连日来的旅途还算顺遂，夏时醒的精神看着尚可，她穿着素雅的棉麻长裙，裙摆轻轻扫过青石板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虽然脚步间仍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轻飘，但眼神里没有怯懦，只有对周遭风景的好奇。

她总是蹲在巷口，仔细看着墙角那一抹倔强生长的青苔，或者是屋檐下随风摇曳的红灯笼，眼神澄澈得像这古镇的溪水。只是偶尔会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嗅觉失灵的症状也未曾好转。

她总说闻不到雨后泥土的清香，也闻不到巷子里桂花糕的甜香，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遗憾，却从未有过抱怨。

午后时分，雨势稍稍放缓，夏时醒逛了半天古镇，眉眼间染上倦意，说想回房间小憩一会儿。

我叮嘱她好好休息，随时叫我，看着她躺好盖好薄被，才轻手轻脚带上门，坐在外间的桌椅旁，打开随身携带的病历本，细细记录下这几日她的睡眠时长、精神状态、饮食情况等各项数据，笔尖在纸上划过，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不敢有丝毫疏漏。

我原本初判她是特殊发作性睡眠病，可心底的疑虑始终未曾消散。

她的面色苍白得太过异常，并非单纯的气血不足，偶尔起身时脚步会有片刻虚浮，这些症状，都与普通的发作性睡眠病对不上。我翻出提前下载好的医学文献，在平板上仔细查阅，试图找到能对应她症状的病症，眉头始终紧紧蹙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雨又渐渐大了起来，滴答声响不绝于耳。

原本想着夏时醒小憩两三个小时便会醒来，可不知不觉，天色从明亮变得暗沉，暮色一点点笼罩了整个古镇，她却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我心头猛地一沉，看了眼时间，心脏骤然收紧。

她已经昏睡超过十二个小时了。

这早已超出了正常小憩的范畴，即便是发作性睡眠病，也极少有如此长时间的深度昏睡。我立刻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体温正常，呼吸也算平稳，可无论我怎么轻声呼唤，她都没有任何反应，眉眼紧闭，睡得沉极了。

我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医用工具箱，戴上医用手套，开始为她做细致的身体检查。

测血压、查心率、观察瞳孔反射，各项基础体征看似无大碍，可当我的手指轻轻按压在她左侧脾脏对应的腹部位置时，原本呼吸平稳的夏时醒，眉头瞬间紧紧皱起，嘴角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显然是感受到了疼痛，出现了明显的脾脏区域压痛症状。

这个发现，让我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彻底推翻了之前的初步诊断。

单纯的发作性睡眠病，绝不会引发脾脏区域压痛，更不会让她出现长达十余小时的深度昏睡，还伴随持续性的面色苍白、嗅觉失灵。

她的身体，一定出现了我尚未察觉的器质性病变，问题远比我想象的更加严重。

我收回手，站在床边，看着床上昏睡的女孩，指尖微微发凉。窗外的秋雨敲打着窗棂，声音像是敲在我的心上，沉甸甸的，让我喘不过气。

身为神经科医生，我见过无数疑难病症，可面对夏时醒，我第一次生出如此强烈的无力感。

我不敢轻易挪动她，只是守在床边，持续监测她的生命体征，眼神紧紧盯着检测仪上跳动的数据，大脑飞速运转，一遍遍在脑海中梳理她的所有症状，查阅脑海中储存的各类罕见病症资料，试图找到一丝线索。

深度昏睡、脾脏压痛、面色苍白、嗅觉渐进性失灵……这些症状交织在一起，指向的绝不是简单的睡眠障碍，而是身体内部脏器出现了损伤。

我翻遍了脑海中所有存储的医学知识，试图找到一种能同时解释“昏睡”、“嗅觉衰退”和“脾脏压痛”的疾病。罕见病？遗传病？还是某种目前医学界尚未认知的新型综合征？

林煜禾，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号称顶尖医院的神经科尖刀吗？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心底响起，那是过往的自负，此刻却化作了嘲讽。

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看着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那个曾经在手术台上自信从容、挥刀如流的我，此刻竟在这江南的雨夜，面对一个简单的症状而束手无策。

我拿出病历本，在上面重重写下脾脏体征异常，排除单纯发作性睡眠病一行字，笔尖用力到几乎要戳破纸张。

心底的疑虑此刻彻底变成了担忧，我必须尽快查明她的病因，否则，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她还能不能顺利醒来。

这一刻，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医学不仅是科学，更是一场与死神的博弈。而此刻的我，手里似乎还没有那张能赢的底牌。

床上的女孩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

如果忽略那紧锁的眉头，这似乎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