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褪色的照片墙
一周后，林溪出院了。医生嘱咐仍需静养，定期复查，至于记忆，只能“顺其自然，避免刺激，或许会慢慢恢复一些片段”。
是周明远开车接她回的家。车子驶入一个高档住宅小区的地下停车场，林溪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沉默不语。直到周明远帮她拎着行李，走到一扇门前，按下密码——是她的生日——门应声而开。
“你的新家，搬进来两年多了。”周明远侧身让她进去，语气故作轻松，“装修是你自己弄的，还不错吧？”
屋内是简约的北欧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点缀着些许绿植和暖黄的灯光，干净利落，却也透着几分冷清。这确实符合她后来可能会喜欢的审美，但对她而言，全然陌生。她像个客人一样，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件摆设，试图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实感。
然后，她看到了那面墙。在客厅靠近阳台的墙面上，精心布置着一面照片墙。大小不一、风格各异的相框里，镶嵌着许多照片。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大部分照片里，都是熟悉又带着时间痕迹的面孔。有她和许静在大学图书馆前的合影，两人都笑得青涩；有她和苏晓在某次旅行中的搞怪自拍，背景是绚烂的烟花；有她和周明远在工地上的合照，两人都戴着安全帽，脸上沾着灰，却笑得很开心；还有四个人的合影，在餐厅，在KTV，在海边……照片里的他们，似乎依旧亲密无间，笑容灿烂。
但林溪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照片的边缘，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萦绕心头。有些合影的人物站位略显奇怪，中间的空隙稍大；有些照片的裁剪边缘，隐约能看到一点不属于当前画面内四人的色彩或轮廓——那是被刻意裁剪掉的痕迹。
她的目光落在一张较大的合影上。那是四个人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在学校的标志性建筑前。她站在中间，许静和苏晓在两侧挽着她，周明远站在稍后一点。照片被装在一个木质相框里，背面用卡纸固定。林溪小心地取下相框，翻到背面。
相框背板由卡扣固定。她用指甲用力撬开卡扣，背板应声松脱。照片后方，除了硬纸板，还贴着一张裁成相框大小的厚卡纸，似乎是为了让照片在框内更平整。但林溪注意到，卡纸边缘有一小块颜色略深，像是被黏住后又撕开的痕迹。
她屏住呼吸，用指尖轻轻掀起卡纸的一角。卡纸下方，照片背面裸露出来——那里贴着一张更小、已有些褪色的拍立得照片。因被覆盖，它保存得相对完好。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拍立得完全揭下。
照片上有五个人。
背景是喧闹的酒吧，灯光迷离。中间是笑容明亮、甚至带着几分张扬的年轻男人，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正自然地伸手搭在旁边林溪的肩膀上。照片里的林溪笑靥如花，头微微倾向那个男人，手里举着酒杯。许静、苏晓、周明远也在画面中：许静表情稍显冷静却带着笑意，苏晓做着鬼脸，周明远则笑得有些含蓄，目光似乎落在林溪身上。
五只酒杯碰在一起，仿佛能听到那声清脆的“友谊万岁！”
那个陌生的男人……他就是陈默吗？
“你在看什么？”
许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却让林溪吓了一跳，手里的拍立得差点掉落。她不知何时进来的，手里拎着新鲜食材。
林溪转过身，将那张五人合影举到许静面前，声音有些发干：“这个人……是谁？照片上原来有五个人，对不对？为什么……其他照片里都没有他了？”许静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脸上的平静出现一丝裂痕。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几步上前，几乎有些粗暴地从林溪手中抽走了那张拍立得。
“这是陈默。”她的语气很快恢复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以前的一个……朋友。后来闹翻了，就不来往了。这些没用的旧东西，留着也是碍眼，我就都处理了。”
说着，她就要将照片对折撕掉。
“等等！”林溪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她能感觉到许静手臂的僵硬。“既然是朋友，为什么所有照片都要剪掉他？闹翻……至于到这种地步吗？”
许静用力抽回手，避开林溪的目光，将照片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一些不愉快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别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费神。”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无关紧要？林溪看着许静。如果真的无关紧要，为什么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为什么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是那样浓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和……恐惧？
“陈默……”林溪重复着这个名字，那个在记忆碎片中模糊不清的身影，在周明远、许静、苏晓的讳莫如深中，渐渐显露出危险的轮廓。“他现在在哪里？我们……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走了。”许静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去了别的城市，或许别的国家。总之，不会再出现了。林溪，听我的，忘了陈默。他对你，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可如果真的不重要，为什么你的手在抖？为什么所有照片都要抹去他的痕迹？为什么“陈默”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裂痕，横亘在你们所有人之间，也横亘在我空白的五年记忆里？
林溪没有再追问。她看着许静将那张五人合影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捏碎那段过去。她看着许静转身走向厨房，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
照片墙上，那些被裁剪过的合影静静悬挂着，记录着看似完满的“四人”时光。但那些不自然的空隙，那些被刻意抹去的轮廓，此刻在林溪眼中无比清晰。
陈默。
这个被所有人绝口不提的“第五人”，就像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她刚刚试图拼凑的记忆图景中，激起了第一圈无法忽视的涟漪。而他，似乎正是那把能打开她过往迷雾的、遗失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