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深夜来电
苏晓那天的爆发，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余波久久未散。之后几天，许静和周明远来得更勤了，话题也越发谨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仿佛稍有不慎，就会再次引爆什么。林溪能感觉到，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她，评估苏晓那些话对她造成了多大“刺激”，又唤醒了多少记忆。
她自己也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与疲惫。苏晓的眼泪和控诉无比真实，那些记忆碎片里的争吵与摔门声也无比清晰。难道过去的自己，真的是那样一个为了一个男人——尽管她对陈默依然毫无印象——就可以用最伤人的话去刺向多年好友的人吗？
这个认知让她对自己感到陌生，甚至生出一丝厌恶。
夜深了，她躺在陌生卧室的床上，辗转反侧。窗外月色朦胧，城市的喧嚣也沉寂下去，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带起一阵短暂的风声。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黑暗中，各种画面和声音却更加清晰：照片上陈默搭在她肩头的手，许静攥紧照片时泛白的指节，苏晓悲愤的眼神，周明远欲言又止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之际，尖锐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心脏猛地一跳。她摸索着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显示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存储姓名。
凌晨两点十七分。
谁会在这个时间打来？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犹豫了几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那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催促。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听筒里一片寂静。并非无人接听的忙音或空洞，而是一种有“存在感”的寂静。她能隐约听到极其细微的电流杂音，还有……极其轻微、缓慢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仿佛打电话的人正屏息凝神，在另一端静静地听着。
“喂？请问是哪位？”林溪又问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还是没有回应。只有那细微的呼吸声，证明电话并非故障。
就在林溪疑心是恶作剧，准备挂断时，听筒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声太轻了，轻得几乎像是幻觉，却又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带着无尽的疲惫、挣扎，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紧接着，是“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响起。
林溪握着手机，僵在床边，浑身发冷。那个叹息声……虽然只有一瞬，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她记忆的某个模糊角落。雨声……很大的雨声……还有绝望的、一遍遍拨号后传来的忙音……“接电话，求你接电话……”是谁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吗？她在求谁接电话？
“溪溪？！”
卧室门被猛地推开，周明远几乎是冲了进来。他只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慌，甚至带着一丝恐惧。他显然是匆忙从隔壁客房跑过来的。
“你怎么了？我听到你房间有动静……”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林溪手中仍然亮着屏幕的手机，声音戛然而止。
“刚才……有个陌生电话。”林溪的声音有些发飘，她将手机屏幕转向他，“接通了，但是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一声叹息。”
周明远一步上前，几乎是从她手里夺过了手机。他的动作有些失控，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一片冰凉。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未接来电的号码，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微微颤抖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是……是谁？”林溪被他剧烈的反应吓到了，也坐直了身体。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猛地按亮房间的大灯，刺眼的光线让两人都不适地眯了眯眼。然后，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但声音依然紧绷得厉害。
“没……没什么。可能是打错的，或者……骚扰电话。”他语速很快，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却彻底失败了。他迅速操作手机，将那串号码拉黑、删除记录，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急切。“以后这么晚的陌生电话别接。快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复查。”
他替她按灭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夜灯，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房间，轻轻带上了门。但林溪听见了，他离开时那过于沉重、甚至有些踉跄的脚步声，还有门外传来的、他极力压抑的粗重呼吸。
那个号码，周明远认识。而且，他恐惧那个号码。
这一夜，林溪再也无法入睡。周明远惊惧的脸、那个无声的电话，还有记忆碎片里滂沱的雨声与绝望的哀求，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已经恢复平静，甚至为她准备了早餐，绝口不提昨夜的事，只是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许静来接林溪去医院复查，周明远借口公司有事，没有同去。整个复查过程，林溪都有些心不在焉。
回家后，她借口想透透气，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看似许久未穿的春季薄外套。就在她拎起外套准备穿上时，手指在内衬侧边口袋附近，触到一小片硬硬的纸质异物。
她动作一顿，将手伸进内衬口袋。指尖碰到一个薄薄的东西，她把它夹了出来。
那是一张名片。
米白色卡纸，质地精良，设计简洁。上面印着：
陈默 景观设计师
海岸线景观设计事务所
下方是电话、邮箱和地址。
而在印刷体信息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深蓝色墨水看起来已有些时日：
“海岸线项目，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
——陈默
这张名片静静躺在外套内衬里。是何时放进去的？是她自己放的，还是别人放的？“海岸线项目”——这是什么？大纲里提到过“海岸线生态度假村”项目，是同一个吗？“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诀别吗？
深夜的无声来电、周明远看到号码时的惊恐，以及此刻手中这张属于“陈默”的名片……
线索开始像断线的珠子，被“陈默”这个名字一颗颗串联起来。寒意比昨夜接到电话时更甚，缓缓浸透林溪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