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雨夜咖啡馆
关于“海岸线项目”的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电脑被清理，合作方避而不谈，新闻语焉不详。林溪像一只困兽，在由谎言和沉默编织的笼子里打转。周明远和许静的“呵护”变得更加无微不至，也更加令人窒息，他们几乎杜绝了一切可能刺激她记忆的外界信息输入，连电视新闻都刻意避开社会版块。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天空阴沉得厉害，乌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闷热湿气。许静加班，周明远临时被公司叫去处理急事，家里只剩林溪一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个地址：
“如果你还想知道真相，今晚八点，青岸咖啡馆后门。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苏”
青岸咖啡馆。林溪记得这个地方，那是他们大学时常去的一家小店，离学校不远，位置隐蔽，老板是个不爱说话的中年人，给他们留出了一个可以肆意谈天说地的角落。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就很少去了。
是苏晓。
林溪的心猛地一跳。自从上次不欢而散，苏晓就彻底消失了。这条短信，是破冰的信号，还是另一个陷阱？但“真相”两个字，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没有犹豫太久，看了看时间，拿起一把伞，悄悄出了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到达青岸咖啡馆时，刚好八点。雨已经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咖啡馆里亮着暖黄的灯光，但没有多少客人。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这里堆放了一些杂物，灯光昏暗，只有咖啡馆后厨门上方的一盏小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苏晓已经在那里了。她没打伞，靠在潮湿的砖墙上，头发和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显得有些狼狈。看到林溪走来，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来了。”苏晓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林溪走到她面前，两人共享伞下有限的空间，雨声在周遭敲击出嘈杂的背景音。“你想告诉我什么？”
苏晓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巷子尽头被雨水模糊的灯光，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第三个人听到：“那场车祸……或许并不是意外。”
林溪呼吸一滞。
“有人看到……”苏晓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下定决心，“那天，许静的车，一直跟在你的车后面。从你离开市区，上了通往海岸公路开始，她的车就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但……一直跟着。”
许静？一直跟着她？
“而且，”苏晓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溪，“在你出事的地方，刹车痕迹很混乱。交警的报告说是雨天路滑，车辆失控。但……有附近的居民说，听到了不止一次尖锐的刹车声，还有……碰撞的声音？很轻微，但确实有。不像是单车事故。”
林溪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比雨水更冷。许静的车跟在后面？不止一声刹车？可能的碰撞？这些信息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之前接受的“意外车祸”的说法。她想起自己刚刚恢复的、关于跳崖的清晰记忆——她是自己主动后仰坠落的。那么，随后发生的“车祸”，到底是什么性质？是许静试图阻止她，还是……发生了别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为什么？”苏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因为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每天看着他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看着你一无所知地活着，而我……而我像个罪人一样躲着所有人！”她的情绪激动起来，眼眶开始发红，“但我没资格去指责别人，林溪，一点资格都没有。在陈默那件事上，我推波助澜了。在你跳崖之前，我对你说过最恶毒的话……我就是个懦夫，是个混蛋！”
她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我不敢面对许静，她……她现在变得很可怕。如果她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些，她不会放过我的。我了解她，她为了维护她认为对的东西，什么都做得出来。”
维护她认为对的东西？是指维护那个“陈默背叛”的结论，还是……维护别的、更可怕的真相？
“所以，你只是来告诉我，许静可能和我的‘事故’有关？”林溪追问，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证据呢？那个看到的居民是谁？你说的碰撞，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吗？交警的报告最后是怎么认定的？”
苏晓摇了摇头，表情痛苦而挫败。“没有……没有实质证据。那个居民是附近民宿的老板，我后来偷偷回去打听时，他已经搬走了，联系不上。我说的这些，都是我当时从不同渠道听来的碎片，许静……她家里有背景，你忘了？而且，当时那种情况，你重伤昏迷，所有人都慌了，谁还会去深究刹车痕迹是不是有点奇怪？交警出具了意外的报告，那就是最终结论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甚至怀疑，许静是不是早就打点过……”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暗示让林溪不寒而栗。
苏晓似乎说完了想说的话，转身就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小巷。
“等等！”林溪叫住她，“你约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没有证据的猜测吧？你说‘想知道真相’，真相到底是什么？陈默到底有没有泄密？项目是怎么失败的？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晓的背影僵硬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过了几秒，她猛地转回身，脸上已满是泪水和雨水。她飞快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用塑料薄膜仔细包裹好的银色U盘，猛地塞进林溪手里。U盘很小，冰凉，但塑料薄膜上还残留着苏晓的一丝体温。
“这里面，有一些东西。”苏晓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挣扎，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是我当时……偷偷保存下来的。有一些聊天记录的截图，一些文件的备份……还有……一段录音。关于陈默，关于项目，关于……你们最后那段时间的事情。我不确定这些东西能不能拼凑出完整的真相，甚至可能让你更混乱……但是，如果，如果你真的想记起过去，想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她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林溪没有拿伞的那只手腕，力气大得让林溪感到疼痛。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溪，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哀求：“看看里面的内容。但是林溪，请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事情，忘了可能比记得好受。真相……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残忍。别到时候，后悔。”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了手，仿佛那U盘烫手一般。她后退两步，重新没入小巷更深的阴影和雨幕中。
“苏晓！”林溪下意识地喊她，心中有太多疑问尚未问出口。
苏晓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雨中显得单薄而颤抖，仿佛随时会被风雨吹垮。“保重，林溪。别……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话音落下，她快步跑向巷子另一端，很快就消失在迷蒙的雨夜和拐角处，无影无踪。
林溪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用塑料薄膜包裹的、小小的银色U盘。冰冷的金属棱角透过薄膜，硌着她的掌心。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尼龙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也敲打在她混乱不堪、惊涛骇浪的心上。
许静可能和“事故”有关。苏晓留下了未知的、可能揭开真相的证据。陈默的背叛或许另有隐情。而真相，可能残忍到让人后悔记起。
“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苏晓最后的话，像一道更深的迷雾，笼罩下来。
她该相信谁？这个来自矛盾源头苏晓的U盘，是通往真相的钥匙，还是另一个将她引向更危险境地的陷阱？
林溪将U盘紧紧握在手心，抬头望了一眼咖啡馆后门那盏昏黄孤灯，然后转身，撑著伞，一步一步，走回雨夜笼罩的、仿佛更加陌生和危机四伏的街道。手中的U盘，沉甸甸的，如同一个即将裁决她未来命运的、冰冷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