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祝你未来可期
那一晚，张冬尘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站到很晚。
班主任的话随着晚风散在夜色里，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耳边反反复复，只有王紫寒那句轻颤的“我不确定，我很迷茫”。每重复一次，心口就像是被细细的针密密扎过一遍，又闷又涩，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宿舍的。
宿舍今夜格外安静，舍友们早已入睡，张冬尘和衣躺下，眼睛睁着望向漆黑的天花板，一夜无眠。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掠过两人相识以来的所有片段。
表白前送感冒药的心动，表白成功时的欣喜，冷战时擦肩而过的僵硬，误会解除时的释然，牵手那一刻的滚烫，以及最后她松开手时，眼底熄灭的光。他不后悔，可心口的空落与酸楚，却比后悔更让人难熬。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
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起背书的同学，风里带着微凉的湿气。张冬尘走进教室时，里面还没几个人，他习惯性地往那个熟悉的位置看去，座位空空的，王紫寒还没有来。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神不宁地翻着课本，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脑子里乱作一团，一会儿是昨晚她单薄的背影，一会儿是她曾经笑着递糖过来的模样，一会儿又是那句让他浑身发冷的“我不确定”。
他想不通，明明昨天傍晚，她还愿意主动扣住他的手，还亲昵地叫他“哥”，怎么一夜之间，仿佛一切就都变了。
没过多久，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王紫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她的舍友。她低着头，脚步很轻，没有像往常一样往他的方向看一眼，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放下书包，动作安静得像一片影子。
张冬尘的心猛地一沉。
她的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柔和，脸上也没有了半分笑意，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疏离。那是一种比半年冷战时更让人难受的状态——冷战时至少还有赌气，有在意，可此刻，她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收了起来，连一丝波澜都不肯再给他。
张冬尘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朝着那个方向轻轻开口：“王紫寒，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教室里还有几个早到的同学，闻言都下意识地抬了抬头。
王紫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还是慢慢站起身，跟着他走出了教室。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并肩靠在走廊的栏杆边，却隔着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安静得有些窒息，张冬尘攥了攥手，终于艰难地打破沉默。
“昨天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老师也是为了我们好。”他先绕开了最伤人的那句话，声音有些干涩，“我就是想问问……我们还能继续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口：
“如果你还想谈，那咱们就换个方式好好谈。如果你不想……那咱们……”
说到最后，他再也说不下去。
他不敢说出“分手”两个字，也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偏过头，望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心脏悬在半空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王紫寒始终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了，先回教室吧，快上课了。”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这样模糊的态度，比直接拒绝更让张冬尘心慌。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早自习铃却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走廊的安静。王紫寒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进了教室，背影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张冬尘站在原地，手心冰凉，久久没有动弹。
第一节课是政治课，张冬尘因为是走读生，需要去走读教室上课，下完早自习便匆匆收拾书本往走读教室走去，整节课他坐在座位上，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一节课，漫长的像一个世纪。
终于熬到下课，他起身匆匆走回教室。等他赶回来时，刚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就发现桌角放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样式很普通，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便签纸，可这一刻，却像是有千斤重。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张冬尘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那张纸条，指尖微微颤抖。他慢慢展开，一行清秀干净的字迹映入眼帘——
“张冬尘，你是个很优秀的男生，你将来肯定会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祝你未来可期。”
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句客气又疏离的祝福。
可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他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
张冬尘站在座位旁，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行字。
字迹很熟悉，是紫寒的字，每一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起当初，他曾经笑着问过她，在感情里，是珍惜当下，还是期待未来。那时候的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回答：珍惜当下。
可现在，她却只祝他未来可期。
心口的酸涩再也压抑不住，一股滚烫的情绪直冲眼眶，逼得他鼻尖发酸。
他不想在教室里失态，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攥着纸条，转身就冲出了教室，一把拉住正在走廊里打闹的最好的兄弟，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走，陪我上个厕所。”
兄弟看他脸色惨白，眼眶泛红，一句话也没多问，默默跟着他走进了楼层的卫生间。
隔间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
张冬尘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再也撑不住，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捂住脸，压抑着声音，眼泪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掉。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为一个女生哭。
哭这段从心动开始，一路磕磕绊绊，最终却被现实和迷茫碾碎的感情；哭自己明明不后悔，却还是失去了她；哭那个曾经说要珍惜当下的人，最后只留给了他一句未来可期。
兄弟站在隔间外面，没有安慰，也没有劝说，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隔间里只有压抑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张冬尘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打开隔间门，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双眼通红的自己，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那张纸条被他紧紧攥在手心，边角都被捏得发皱。
他没有扔掉，也没有再看，只是默默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有些结束，不必追问缘由，不必强求答案。
她给了他一句祝福，他便只能收下。
只是从此以后，那个会笑着给他递糖、会悄悄和他传纸条、会亲昵叫他哥的女孩，再也不会属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