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再见，再也不见

自那张“祝你未来可期”的纸条递到手中，张冬尘余下的高二生活，便彻底沉入了单调的书本与试卷里。

他收起了所有多余的情绪，不再在课间下意识望向那个熟悉的位置，不再在人群里捕捉那道身影，只是有时对着空白草稿纸发呆，无端想起那些传纸条、以及偷偷对视的细碎瞬间。曾经让他欢喜又煎熬的心动，被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刷不完的习题、一次次周测月考层层覆盖。他依旧是那个成绩亮眼的学生，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少年意气，多了许多沉默与平稳。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没有波澜，也没有期待。

暑假一晃而过，伴随着九月的秋风，高三上学期如期而至。

新学期伊始，学校便正式公布了分班方案——为集中力量冲刺高考，全年级按综合成绩重新划分班级，成绩靠前的学生统一编入实验班；其余学生则在原基础上进行班级合并，重新组班。张冬尘成绩稳居前列，毫无悬念进入实验班；而王紫寒，依旧留在原先的班级，与隔壁班合并，组成了新的平行班。

一班之隔，却像隔了一整个无法跨越的世界。

实验班节奏极快，刷不完的试题，做不完的卷子，考不完的考试。两人从此极少碰面，偌大的校园，一旦有心回避，再相遇竟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偶尔在校园小路、食堂门口或是操场边缘远远望见，张冬尘总会下意识顿住脚步，心口泛起一阵涩涩的闷痛。每一次都装作淡然擦肩而过，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或是转身走向另一条路，或是低头快步走开，他不敢去面对她的眼睛。

早已不是当初他为了所谓学业、刻意躲着她的柏拉图式疏离。

这一次，是在主动疏远，在彻底逃避，在用最沉默的姿态，做最懦弱最痛苦的回避。

没有争吵，没有怨恨，没有一句直白了断，却比任何狠话都更让人无力。

进入实验班的张冬尘，过得并不快乐。

班里熟人寥寥，大部分都是陌生面孔，整个班级被浓厚的竞争压力包裹，人人埋头刷题，连多说一句话都显得奢侈。学习节奏快、强度大、氛围压抑，他像一台上紧发条的机器，在题海里机械地重复运转，很少再笑，也很少再与人打闹。只有在深夜刷题累到极致时，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回忆才会悄悄冒出来——阿尔卑斯糖的甜味、纸条上清秀的字迹、楼梯间她扣住他手的温度、那一声轻轻的“哥”。

每一次想起，他都只是抿紧唇，继续埋下头做题。

没过多久，原先班级的舍友便在闲聊时，小心翼翼地告诉了他一个消息。

王紫寒谈恋爱了。

对方是合并后新班级的男生，个子很高，长相干净，性格温和，对她很好。是光明正大的恋爱，不用躲躲藏藏，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害怕老师的呵斥，她也不用在未来与当下之间迷茫挣扎。舍友说，她现在每天都很开心，状态比以前轻松太多。

张冬尘听完，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失态，没有生气，也没有不甘。

在舍友的牵线下，他和那个男生正式见了一面。男生坦荡大方，没有丝毫炫耀与敌意，待人谦和有礼。张冬尘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清楚，他能给她一份安稳、不用担惊受怕的感情，这就够了。两人没有提及过往，只是像普通同学一般，平静地认识了一场。

时间一晃，便到了高考前一天晚上。

学校举办篝火誓师大会，算是考前最后一次集体放松。操场上火光跳动，人声喧闹，歌声笑声混在一起。张冬尘站在人群边缘，有些失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肩膀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是那个男生。

他笑容爽朗，语气真诚：“张冬尘，加油，好好考，祝你未来可期！”

张冬尘微微一怔，片刻后轻轻点头，回了一句：“兄弟，祝你珍惜当下，一战成名。”

这话，他是说给男生，却又像说给曾经那个执着于珍惜当下的自己，说给那段无疾而终的少年心动。

高考如期而至，三天考场，匆匆而过。

成绩出来时，他过了本科线，却在志愿填报中意外滑档，最终与理想大学失之交臂。

家人、老师、同学都为他感到惋惜。

张冬尘自己，心里有失落，有沮丧，有遗憾。

可唯独，没有后悔。

就像当初面对班主任，他回答得那般坚定。

不后悔遇见，不后悔心动，不后悔那段磕磕绊绊的感情，也不后悔自己所有的选择与坚持。

只是，往事只堪回首，却再也不能转身往回走。

一句无声的再见，便是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