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无人知晓的梦
连续三天,林晚都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是世纪剧院门口的大雪,那并非深秋时节萧瑟的风,而是隆冬时分铺天盖地的雪,一片片如鹅毛般轻盈而密集,悄无声息地飘落,将整条街道、屋檐、树梢都覆盖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纯净的洁白。她独自一人站在那片茫茫雪地里,身影显得格外单薄,手中紧紧攥着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话剧票根,仿佛握着一段即将消逝的记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肩头、发梢,也落在那张小小的票根上,触到指尖温度的瞬间,雪花便悄然融化,在纸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像一滴无声的泪,慢慢晕染开来。
沈知言就站在对面,隔着一层厚厚的雪雾,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身影被雪光拉得很长。他张了张嘴,似乎在说什么,可风太大,雪太急,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想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怎么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雪幕里。
每当深夜从梦境中惊醒,林晚总会发现自己枕边的床单已被泪水浸湿,那种湿润感如同她内心深处的悲伤,无声地蔓延开来,仿佛每一次梦境都是对她过往记忆的无声拷问,让她在醒来后依然无法摆脱那份沉重的情感。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凝视着天花板上那盏孤零零的吊灯,仿佛要将其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任凭思绪在黑暗中飘荡,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一点点褪去浓黑,透出朦胧的灰白,宣告着黎明的临近。天边慢慢泛起一片柔和的鱼肚白,那光芒逐渐扩散,驱散了夜的最后一缕阴影。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熟悉而规律的声响——那是清洁工开始一天工作的声音,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清脆而有节奏,一下又一下,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声音如同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蓦然打破了周遭凝固般的宁静,也仿佛轻轻敲在了她一夜未眠的心上。
她摸出手机,点开搜索框,输入了“平行时空”“时空穿越”“弥补遗憾”这几个关键词。屏幕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词条,有科普的,有虚构的,有网友分享的“亲身经历”,也有专家辟谣的。
林晚一条一条地看,眼睛都不敢眨。她看到有人说,当执念足够深的时候,就能跨越时空,回到过去;看到有人说,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对着月亮许愿,就能见到想见的人;也看到有人说,所谓的平行时空,不过是人们对遗憾的自我安慰。
她盯着“自我安慰”这四个字,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宁愿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也不愿意接受现实就是这样,她永远都弥补不了那个错过的约定。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突然亮起,柔和的光线映照着她的脸庞,屏幕上显示的是沈知言的朋友圈更新提示。她的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内心充满了犹豫与挣扎,各种复杂的情绪在脑海中翻涌。最终,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地点了进去,目光随之落在了那条新发布的内容上。
最新的一条是一张风景照,是宜昌的三峡瀑布。照片里的瀑布水流湍急,白色的水花溅起很高,周围的青山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光。
配文写道:“好久没出来走走了,瀑布的风景不错。”
林晚的手指轻轻悬停在手机屏幕上,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她迟迟没有滑动或点击。那段简短的文字,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悄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她清晰地记得,沈知言一直心心念念着想去宜昌欣赏那壮丽的瀑布景色。去年某个温暖的午后,他们还曾并肩坐在沙发上,兴致勃勃地一起查阅旅行攻略,详细规划着行程路线,满心期待着能在今年春天携手成行,共同感受那份自然的美好。然而,随着日常工作的日益繁忙,各种琐事接连不断,这个美好的计划渐渐被搁置在一旁,直至如今仍未实现。
没想到,他一个人去了。
她往下翻,看到了他之前的朋友圈。有公司团建的合照,他站在最后一排,笑得很淡;有和朋友聚餐的动态,配文“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还有一张深夜加班的照片,办公桌的灯光很亮,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全是代码。
林晚的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感,那感觉像潮水般漫过心间,让她微微蹙起了眉头。她不知道远方的沈知言如今过得怎么样,是否一切都好,是否找到了新的方向与快乐;她更不知道,他有没有真正放下那些共同的过往,那些欢笑与泪水交织的回忆。她唯一清楚的是,自从他离开以后,自己的生活仿佛失去了鲜活的色彩,日子一天天变得平淡如水,甚至渐渐染上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无趣与寂寥。
她关掉朋友圈,把手机扔在一边,翻身背对着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想起以前,他们总是一起熬夜。她写小说卡文的时候,沈知言会坐在她身边,陪她一起查资料、改大纲,直到她写出满意的章节;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她会给他煮一碗面,卧两个鸡蛋,等他回来吃。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每天都充满了期待。她总觉得未来很远,他们有无数个明天,可现在,连一句简单的问候,她都没有勇气说出口。
林晚拿起手机,点开和沈知言的聊天框。对话框停留在一年前的圣诞节,她发的一句“圣诞快乐”,他回的一个“嗯”。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敲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敲什么。问他“在宜昌玩得开心吗”?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还是问他“还记得三年前的话剧吗”?
每一个问题都太沉重,她怕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最终,她还是轻轻地将手机搁置在一旁,缓缓俯身将脸庞埋入柔软的枕头之中。枕头上依稀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但那份曾经让她无比安心的熟悉气息,却早已消散无踪。
到了正午时分,林晚终究还是没能克制住内心的冲动,指尖轻触屏幕,再次点进了沈知言的主页。他的头像依旧没有更换——那还是去年夏天两人一同去海边旅行时拍摄的照片。画面中的他身穿一件简洁的白色T恤,独自站在被海浪拍打的礁石上,手中握着一串细小的贝壳,正对着镜头展露出温暖而明亮的笑容。
她盯着头像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自己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停留在半年前,是一张咖啡的照片,配文“忙到没空生活”。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明明那么在意他,却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明明那么想靠近他,却连一句问候都不敢说。
下午,林晚还是去了公司。办公室里很热闹,同事们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有人提议去爬山,有人提议去露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林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电脑上是一份还没做完的报表,数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领导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林晚,这个报表周五要交,抓紧时间。”
“好的。”林晚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领导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关切与一丝严肃:“最近怎么回事?看你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对劲。工作是不是太辛苦了?还是遇到了什么别的事?如果感觉太累了,千万别硬撑着,该休息就休息几天,调整好了再回来。”
林晚迎向领导的目光,嘴角努力向上牵了牵,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声音虽轻却坚持道:“真的不用,谢谢领导关心,我没事的。”
领导没再多说,转身去了其他工位。林晚看着电脑屏幕,突然觉得很委屈。她想跟领导说她不是累,是心里难受;想跟同事说她不是没状态,是心里装着事;想跟任何人说,她后悔了,她想回到过去。
可她什么都没说。
下班的时候,林晚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世纪剧院。剧院门口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地面上,和三年前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
她站在剧院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五味杂陈。门口的花坛里种着菊花,开得正盛,黄色的、白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她想起三年前,她和沈知言就是在这个花坛边等的开场。他给她买了奶茶,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看话剧海报,海报上的夕阳很美,像浸了蜜一样。
“那夕阳好看吗?”沈知言当时问她。
“好看。”她点点头。
“那以后我带你去看真正的大海,比这个夕阳还好看。”他笑着说。
他做到了。去年夏天,他真的带她去了海边,看了一场绝美的落日。她站在沙滩上,海风拂过她的发梢,他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说:“林晚,有你在,真好。”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却没想到,幸福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剧院门口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路灯亮着,花坛里的菊花开得正盛,只是没有了当年的两个人。
她把照片发给了闺蜜,配文:“路过这里,想起了一些事。”
闺蜜很快就回了:“怎么了?是不是想沈知言了?”
林晚盯着这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回,只是把手机揣进兜里,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车灯划过她的脸,留下短暂的光亮。风还是那么冷,吹得她的脸生疼,却吹不散她心里的执念。
回到家,林晚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舒服的睡衣。她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笔记本,昨天写下的那行字还在:“如果平行时空真的存在,我想回到三年前的那个傍晚,对他说一句,我来了。”
她拿起笔,在这句话后面又加了一行字:“可是,平行时空真的存在吗?”
写完这句话,她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传说上。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户“呼呼”作响。林晚抬头看着窗外,月亮躲在云层里,只露出一点点微光。她对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沈知言,我想你了。”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空气里,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