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被遗忘的桥洞
深秋的霖城，被一场连绵不绝的冷雨彻底浇透。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雨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下来，打在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寒风裹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吹得街边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整座城市都浸在冰冷的湿意里，行人裹紧大衣步履匆匆，没人愿意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多停留一秒。
城市边缘的老桥洞下，却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嘟嘟今年才三岁，个头小小的，身子瘦瘦的，原本就单薄的旧外套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冻得他小小的身子一阵阵发抖。他把自己尽量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膝盖抵着胸口，双臂死死抱着怀里那只洗得发白、耳朵都磨破了的布兔子，把脸埋进兔子毛茸茸的肚子上，好像这样就能多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温度。
桥洞不挡风，也不挡雨，冷风顺着洞口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雨水顺着石壁往下淌，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滩冰冷的水。他光着脚踝，小鞋子早就湿透了，脚趾冻得通红发紫，每动一下都像针扎一样疼，可他不敢哭，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像一只被世界遗忘的小兽。
怀里的布兔子是他唯一的宝贝，也是唯一能说话的朋友。
嘟嘟把小小的嘴巴贴在兔子掉了一撮毛的耳朵边，声音又轻又哑，还带着没褪去的奶气，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小兔兔，冷…… 嘟嘟好冷呀……”
兔子不会说话，只会安安静静地被他抱着。
他又往兔子怀里缩了缩，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妈妈说过，哭的孩子不乖，不乖的孩子会被丢掉。
他已经被丢掉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小小的冰刺，扎在他三岁的小心脏里，又疼又冷，让他连哭都不敢大声。
三天前的画面，还清清楚楚地留在他小小的脑海里。
那天没有下雨，天阴沉沉的，养父母带着他走到一条人很少的街边。妈妈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脸上没有平时的笑，眼神怪怪的。她把这只布兔子塞进他怀里，轻声说：“嘟嘟乖，在这里等妈妈，妈妈去给你买糖吃，马上就回来。”
他那时候还傻傻地点头，乖乖站在原地，抱着兔子，一步都不敢动。
他从白天等到天黑，街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吹得他很冷，肚子饿得咕咕叫，可妈妈没有回来，爸爸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不是去买糖。
他们有了自己的小宝宝，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弟弟，再也不需要他这个捡来的孩子了。
他们把他丢掉了，像丢掉一件不要的旧衣服，像丢掉一块吃剩的饼干，悄无声息，干干净净。
“小兔兔，” 嘟嘟的声音更小了，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害怕，“妈妈是不是不喜欢嘟嘟了…… 是不是嘟嘟不乖，所以妈妈不要我们了……”
他说着，小小的肩膀轻轻抖了抖，终于忍不住，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布兔子的头上，很快被冷风一吹，变得冰凉。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得更深，死死咬着下唇，把呜咽声咽回肚子里。桥洞外的雨更大了，哗啦啦的声音淹没了他细微的抽泣，也淹没了他整个小小的世界。
饿。
好饿好饿。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肚子空空的，像有一只小手在里面抓着，疼得他直皱眉。他试过在路边捡别人丢掉的苹果核，可是太脏了，他不敢吃；也试过跟着别的小朋友后面，希望能分到一点吃的，可人家一看见他脏兮兮的样子，就赶紧把他赶走了。
渴了，他就爬到桥洞边，用小手捧着从石壁上滴下来的雨水，小口小口地喝。雨水又冷又涩，喝进肚子里，更冷了，冷得他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他不敢离开桥洞太远，怕一走远，就再也找不到这个能稍微躲一躲雨的地方。他也怕，万一爸爸妈妈回来找他，找不到他怎么办。
虽然他心里隐隐约约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可他还是要等。
嘟嘟把冰冷的小手放在嘴边，轻轻哈着气，试图暖一暖冻得僵硬的手指。他的小手又红又肿，指关节冻得发紫，指甲盖都泛着青白，可他还是紧紧抱着布兔子，一刻都不肯松开。
这是妈妈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了。
“小兔兔，我们再等一等，” 他对着兔子小声安慰，也像是在安慰自己，“等雨停了，妈妈就会来接嘟嘟了，妈妈最喜欢嘟嘟了，对不对？”
兔子依旧安安静静的。
风更大了，吹得桥洞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嘟嘟吓得往角落里又缩了缩，小小的身子缩成一个软软的小团子，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小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只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寒夜里唯一没有熄灭的小星星。
他困了，又冷又饿又困，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可他不敢睡，他怕睡着了，就会被坏人抱走，怕睡着了，爸爸妈妈回来就看不见他了。
他就那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抱着他的布兔子，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桥洞外灰蒙蒙的雨幕。
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雨幕，照亮一瞬间，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有行人撑着伞走过，脚步匆匆，没有人往这个又偏又冷的桥洞看一眼，更没有人注意到，这里面缩着一个三岁的、被丢弃的小娃娃。
嘟嘟看着那些路过的人，看着他们裹得暖暖的，有人手里拿着热气腾腾的吃的，有人说说笑笑，他的小眼神里充满了羡慕，也充满了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有家，有爸爸妈妈，有暖和的衣服，有好吃的东西，而他只能躲在冰冷的桥洞里，抱着一只破兔子，饿肚子，挨冻，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这么复杂的事情，只知道，他好冷，好饿，好想有人抱抱他，好想有人跟他说一句 “嘟嘟不怕”。
“小兔兔，” 嘟嘟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嘟嘟困了…… 嘟嘟睡一会儿，就睡一小会儿…… 等醒了，雨就停了，妈妈就来了……”
他说着，眼皮终于撑不住，慢慢合上了。
小小的身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怀里紧紧抱着布兔子，呼吸轻浅而微弱，小眉头还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都还在冷，都还在饿，都还在害怕。
雨还在下，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桥洞依旧阴冷潮湿，寒风不停地灌进来。
这个深秋的雨夜，很长，很冷。
三岁的嘟嘟，在被世界遗忘的桥洞下，抱着他唯一的布兔子，在饥饿与寒冷中，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这场流浪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个这样冰冷的日夜在等着他。
他更不知道，在很远的将来，会有一个人，穿过风雨，穿过人海，来到他身边，把他这个被丢弃的小团子，小心翼翼地捡回家，给他一个家，给他所有的温暖和爱。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遗忘、被丢弃、在冷雨中瑟瑟发抖的小可怜。
桥洞外，雨落无声。
桥洞内，小团子缩成一团，抱着他的兔子，做着一个有爸爸妈妈、有热饭吃、不冷不饿的梦。
而这场漫长而心酸的流浪，就从这个被遗忘的、冰冷的桥洞，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