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包子铺的小饿狼
红薯的甜香在嘟嘟心底留了整整一夜，连桥洞的冷风都好像被冲淡了几分。天刚蒙蒙亮，他就抱着破兔子和剩下的半块红薯，一颠一颠地往街口跑。小短腿冻得有些僵硬，每一步都轻轻发颤，可他心里却揣着一点小小的、暖暖的盼头 —— 爷爷说过，会给他留最大最甜的烤红薯。
可到了昨日的地方，三轮车不在，炭炉也凉着。老孙头今天有事，要到午后才来。
嘟嘟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眼巴巴望着空落落的街角，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怀里的兔子好像也变得不暖和了，他蹲在路边，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肚子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咕咕叫。
昨夜剩下的红薯早就吃完了，清晨的寒气一阵阵往骨头里钻，饿意像小爪子一样，一下下抓着他空荡荡的肚皮。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到让人挪不开脚的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是肉包子的香味。
热腾腾、油润润，混着葱花香和肉鲜，一下子钻进嘟嘟的鼻子里，勾得他眼睛都直了。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顺着香气一步步往前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转过街角，一家小小的包子铺开在路边，木蒸笼摞得老高，白蒙蒙的热气从缝里冒出来，飘得满街都是。门口摆着几张矮桌矮凳，坐着几个赶早的食客，咬开包子的瞬间，油光都看得见。
嘟嘟站在离铺子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他太小、太脏，身上的衣服又破又湿，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小脸蛋上还沾着泥点，像个从角落里滚出来的小泥团子。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蒸笼，小嘴巴微微张着，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更没有钱。
“哪家的娃娃！站在那儿干什么！”
一声清亮泼辣的嗓门突然响起来，吓得嘟嘟猛地一缩，身子往后躲了躲，差点摔坐在地上。
说话的是包子铺的老板娘，王婶。她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腰杆却挺得直，围着一条沾了点面粉的蓝布围裙，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看上去凶巴巴的。脸上有点肉，一笑会有浅浅的纹路，可一瞪眼，又显得格外厉害。
嘟嘟被她一吼，吓得眼眶瞬间红了，抱着破兔子，身子微微发抖，低着头不敢看她，小脚步一点点往后退，像一只快要被赶走的小兽。
他见过别人赶他走的样子，凶、狠、不耐烦，他怕王婶也会那样。
王婶握着扫帚走过来，扫帚在地上 “唰唰” 两下，却不是往他身上打，只是把他脚边的几片碎叶子扫开。她上下打量了这孩子几眼，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 —— 又是个没人管、没人疼的苦娃娃。
“走走走！别挡在门口碍事！脏乎乎的，吓着我客人！” 王婶嗓门依旧大，语气听着凶得很，手里的扫帚却只是虚晃了晃，连他的衣角都没碰着。
嘟嘟被她吓得更厉害了，身子缩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掉下来，一边往后退，一边小声抽噎：“对…… 对不起…… 我…… 我马上走……”
他转身就要跑，小短腿都迈不开。
“站住！” 王婶又喊了一声。
嘟嘟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
王婶没再凶他，只是转身快步走回铺子，掀开最上面一层蒸笼，热气 “呼” 地涌上来。她飞快地用干净油纸包了两个又大又白、鼓鼓囊囊的肉包子，攥在手里，又快步走回来，一把塞进嘟嘟怀里。
动作有点粗，却很轻，很稳。
“拿着！” 王婶皱着眉，一脸 “不耐烦”，嗓门却放低了一点点，“吃去吧！吃了赶紧离远点儿，别在这儿蹲着，像个小饿狼似的！”
嘟嘟怀里突然被塞了两个热乎乎、沉甸甸的包子，整个人都懵了。软乎乎的温度透过油纸传过来，香得他脑子都发空。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包子，又抬头愣愣地看着王婶，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半是怕，一半是不敢相信。
“看什么看！” 王婶别过脸，假装擦桌子，语气依旧泼辣，“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下次…… 下次饿了就过来，别站那么远，像个小可怜似的！”
她说着，又凶巴巴地补了一句：“不许在外人面前说我给你包子！听见没有！”
嘟嘟紧紧抱着两个热包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站在原地，看着王婶转身忙活着招呼客人，背影看着凶，却莫名让人安心。滚烫的包子暖着他的胸口，暖得他心脏都轻轻发颤。
他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热、软、香、鲜，油汁在嘴里散开，一点点滑进空空的肚子里，把那股尖锐的饿意一下子就抚平了。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舍不得大口咬，每一口都嚼得细细的，眼泪不知不觉掉在包子上，咸咸的，却一点都不苦。
长这么大，没有人会这样凶巴巴地对他好，没有人一边骂他小饿狼，一边塞给他最暖的包子。
两个包子，他吃了很久很久。吃完之后，他把油纸小心翼翼叠好，塞进小口袋里，不肯乱扔。
从那天起，嘟嘟每天都会绕到包子铺来。他不靠近门口，不打扰客人，就安安静静地蹲在不远处的墙角，等着王婶 “凶” 他一句，再塞给他两个热包子。
他也懂得报恩。
王婶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会身子一挪一挪地走过去，用自己冻得发红的小手，一点点捡起地上掉落的纸巾、菜叶，捡到路边的垃圾桶里。桌子脚脏了，他就用自己的小袖子，一点点擦干净。袖子脏了，他也不在乎，只要能帮上一点点忙，他就觉得心里踏实。
他不会说话，不会表达感谢，只会用自己最笨、最干净的方式，回报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王婶看在眼里，嘴上依旧骂他 “脏死了”“别添乱”，手上却总是多留两个最暄软、馅最足的包子，有时候还会偷偷塞给他一杯温白开，怕他噎着。
旁人笑她：“王婶，你这天天给一个野娃娃送包子，不怕亏本啊？”
王婶立刻瞪着眼，泼辣地回一句：“我乐意！这么小的娃，饿出毛病来谁心疼？我送几个包子怎么了？又穷不死！”
话虽凶，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这孩子乖、懂事、不闹人、不抢东西，被凶了也不记仇，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一边，让人看着就心疼。
这天午后，红薯爷爷的三轮车终于又出现在街口。嘟嘟看见爷爷，眼睛一亮，小跑着过去，小脸上带着一点点开心的红晕。
“爷爷！”
老孙头看见他，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立刻给他挑了个最大的烤红薯：“小家伙，这两天没饿着吧？”
嘟嘟抱着红薯，用力点头，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包子铺，小声说：“王婶…… 给我包子吃。”
老孙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点头：“王婶是个好人，你啊，真是遇上好心人了。”
嘟嘟似懂非懂地笑了笑，抱着红薯，又看了看包子铺的方向。
红薯暖手，包子暖胃，在这段冰冷的流浪日子里，他小小的世界里，好像一点点亮了起来。有给他红薯的爷爷，有凶他却给他包子的王婶，还有怀里一直陪着他的破兔子。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桥洞里喝雨水、冻得发抖的小可怜了。
傍晚时分，王婶收拾铺子，看见嘟嘟还蹲在墙角，安安静静地抱着兔子，便又走过去，塞给他一个刚出锅的大包子。
“晚上别饿着，” 她压低声音，凶巴巴的语气里藏着一点软，“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别冻着。”
嘟嘟捧着包子，仰起小脸，看着王婶，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浓的奶气：“谢谢…… 王婶……”
王婶心口一软，嘴上却依旧哼了一声：“知道谢就好，快走吧！”
嘟嘟抱着包子，一步步往桥洞的方向走。夕阳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怀里的红薯和包子都暖烘烘的。
他对着怀里的破兔子，小声说：“小兔兔，王婶很好，爷爷很好，包子很甜，红薯也很甜……”
冷风依旧吹，深秋的天越来越冷，可这个被丢弃的小团子，却在街头巷尾的善意里，一点点撑了下来。
他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还要流浪多久，更不知道，不久之后，会有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眼神深沉的男人，在街角看见他，然后把他这个脏兮兮、没人要的小团子，小心翼翼地捡回家。
此刻的他，只知道 ——
饿了，有红薯，有包子。
冷了，有小毯子，有好心人给的一点点暖。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