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便利店门口的蛋挞
深秋的暮色来得早,不过傍晚五点,霖城的天空就已蒙上一层淡灰。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微凉的路面上,给渐凉的天气添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嘟嘟背着塞满传单的破书包,怀里紧紧抱着破兔子和小黄鸭,小脚步慢慢挪到街角的便利店附近。他不敢靠近门口,只是缩在旁边的梧桐树下,小小的身子靠着粗糙的树干,安安静静地待着。
肚子又饿了。
红薯爷爷傍晚就收了摊,王婶的包子铺也关了门,他今天只在中午吃了半个红薯、一个包子,小肚子早就空落落的,一阵阵发慌。可他不敢乱跑,只能缩在树下,眼巴巴望着便利店亮着暖光的玻璃门,闻着里面飘出来的香甜气息,小小的喉咙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他见过别的小朋友被大人牵着手,从里面拿出甜甜的、黄黄的、圆圆的点心,闻起来香极了。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那一定很好吃,是他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好东西。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凉意顺着袖口钻进来,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小脸埋进破兔子的绒毛里,小声嘀咕:“小兔兔,嘟嘟饿…… 嘟嘟想吃甜甜的东西……”
小黄鸭被他攥在另一只手里,安安静静的,不会说话,只会陪着他。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一道身形挺拔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姿愈发修长挺拔。周身气质清冷,眉眼深邃,轮廓分明,神情淡漠疏离,周身仿佛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他手上戴着一块低调却贵重的腕表,指尖提着一个精致的白色纸盒,纸盒里飘出淡淡的甜香。
他是陆宴,今年三十五岁,陆氏集团的掌权人。手腕强硬,性格冷硬,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是整个霖城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他自幼在冷漠的家庭中长大,没有父母陪伴,没有温暖呵护,小小年纪就学会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童年对他而言,只有孤独、饥饿、被忽视,和此刻缩在树下的嘟嘟,有着惊人相似的底色。
陆宴本无意在街头多做停留,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顺路进来买盒蛋挞,打算带回公司处理剩下的工作。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正要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目光却无意间一瞥,骤然顿住。
梧桐树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像一根细弱的小草,撞进了他的眼底。
孩子太小了,看上去不过三岁出头,瘦得可怜,身上的衣服又旧又脏,布满灰尘和褶皱,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小脸蛋上沾着泥点,像一只从泥地里滚出来的小泥猴。可偏偏,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正一眨不眨、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蛋挞盒,充满了孩童最纯粹的渴望。
那眼神,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带着饥饿,带着期盼,却又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 —— 那个躲在角落,看着别人吃着香甜点心,只能默默吞咽口水、不敢上前的小男孩。
陆宴的心,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沉寂了三十多年的心湖,破天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脚步顿在原地,垂眸看着树下的小团子。
孩子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身子猛地一僵,立刻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小小的肩膀微微绷紧,充满了害怕和警惕。他习惯了被陌生人漠视、呵斥、驱赶,从来不敢奢望这样穿着体面、气场强大的男人,会正眼看他一眼。
陆宴沉默地站了几秒,清冷的眸底情绪难辨。
他不是什么心软善良的人,这些年见多了世间冷暖,早已习惯冷漠。可眼前这个孩子,那双干净又渴望的眼睛,实在太像小时候的自己,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童年所有的狼狈与孤单。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步朝嘟嘟走了过去。
沉稳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嘟嘟吓得浑身都绷紧了,小手死死抱着兔子和小黄鸭,身子往树干里缩了又缩,连呼吸都放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掉下来。
他以为,这个看起来很凶的男人,会赶他走。
可陆宴在他面前停下,蹲下身。
西装裤被褶皱出痕迹,他却毫不在意,就这么以一种与自身身份全然不符的姿势,蹲在一个脏兮兮的流浪孩子面前,和他平视。
嘟嘟吓得不敢抬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着。
陆宴没有说话,也没有碰他,只是将手里的蛋挞盒,轻轻递到了他的面前。
温热的甜香瞬间包裹了嘟嘟,他愣了一下,怯生生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清冷的眼眸里。那双眼睛没有嫌弃,没有呵斥,只有一片平静,却让他小小的心脏,莫名安定了几分。
“吃吗?”
陆宴开口,声音低沉清冷,没有多余的情绪,却也没有半分恶意。
嘟嘟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递到面前的蛋挞盒,小小的喉咙狠狠咽了咽口水。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点心,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他不敢相信,这样好的东西,是给他的。
“给…… 给我的?” 嘟嘟小声问,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浓的奶气,细弱得像蚊子叫。
陆宴微微颔首,只吐出一个字:“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嘟嘟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他的小手又脏又瘦,指关节冻得发红,他甚至不敢用力,只是轻轻从盒子里拿出一个蛋挞。
蛋挞温热松软,甜香扑鼻,他捧着蛋挞,小小口咬了下去。
酥皮簌簌掉落,甜而不腻的内馅在嘴里化开,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瞬间抚平了尖锐的饥饿感。这是嘟嘟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比红薯甜,比包子香,比所有他尝过的东西都要好吃。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珍惜,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一点点满足的模样,像一只得到投喂的小兽,干净又让人心疼。
陆宴就蹲在他面前,安静地看着他。
孩子吃得很乖,不吵不闹,不抢不贪,只拿着一个蛋挞,慢慢品尝,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孩童最纯粹的欢喜,没有一丝杂质,干净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忽然想起自己孤独的童年,想起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夜,想起自己也曾这样,在角落渴望过一点温暖、一点甜。
等嘟嘟吃完一个蛋挞,陆宴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你家人呢?”
嘟嘟捧着剩下的蛋挞碎屑,小手轻轻攥着,低下头,小声说:“没…… 没有家人。”
“家在哪里?”
嘟嘟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没有家……”
没有家人,没有家。
短短五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陆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沉默了。
原来真的和他一样,是被世界丢弃的孩子。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了嘟嘟几秒。孩子依旧缩在树下,抱着他的小兔子和小鸭子,像一株无人照料的小草,在秋风里瑟瑟发抖,却又倔强地活着。
陆宴站起身,清冷的眸底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心底那一丝涟漪,久久没有散去。
他只是出于一瞬间的共情,给了孩子一点食物,仅此而已。
他还有工作要处理,没有多余的时间停留在街头,更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及一个素不相识的流浪孩童。
“慢慢吃。”
陆宴丢下三个字,转身便走。黑色的西装背影挺拔而冷漠,很快便坐进停在路边的轿车,黑色车门关上,车子平稳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嘟嘟抱着蛋挞,坐在梧桐树下,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小小的脸上满是茫然。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蛋挞,又摸了摸怀里的破兔子和小黄鸭,小声说:“小兔兔,小黄鸭,刚才的叔叔…… 给我甜甜的吃的,叔叔是好人。”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暖黄的街灯照在嘟嘟小小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不知道,那个给了他蛋挞的清冷叔叔,只是匆匆路过,却会在不久之后,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他更不知道,那个看似冷漠的叔叔,会在看见他翻找垃圾桶的那一刻,彻底动了心,下定决心,把他这个被丢弃的小团子,小心翼翼地捡回家,给他一个家,给他所有的温暖和爱。
此刻的嘟嘟,只是捧着温热的蛋挞,坐在秋风里,一点点品尝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甜。
这一点点甜,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他冰冷的心底,也落在陆宴沉寂多年的心湖里。命运的丝线,在便利店门口的暖光里,在一盒香甜的蛋挞间,悄然缠绕,即将把两个孤单的灵魂,紧紧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