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相信
傍晚，莉娅从书房出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把日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读完了？”埃莉诺问。
“读完了。”莉娅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母亲在最后一篇日记里写道：‘如果有一天我的女儿读到这些，我希望她知道，她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决定。’”
埃莉诺沉默了一会儿。“你是。”
莉娅低下头，把脸埋在日记的封面里。她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声音。
埃莉诺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莉娅的身体很小，很轻，像一只受伤的鸟。她把脸埋在埃莉诺的肩窝里，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而是真正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孩子一样的哭。
埃莉诺用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抱着她，让她哭，让她把这两个月来攒下的所有眼泪都流出来。
暮色从窗户渗进来，把书房染成了灰蓝色。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莉娅哭了很久。当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我没事。”她说，用袖子擦了擦脸，“我没事。”
“我知道。”埃莉诺说。
莉娅从她怀里退出来，把日记放在桌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排出去。
“明天我们去银庭。”她说。
“明天不行。”埃莉诺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我这条胳膊还不能打架。”
“那我们等三天。三天后，你的胳膊能握剑了吗？”
“握剑没问题。打架要看对手。”
“对手是骑士团团长。”
“那我需要至少一周。”
莉娅想了想。“五天。不能再多了。每多等一天，大公们就有多一天的时间销毁证据。”
“五天。”埃莉诺点了点头，“五天之后，我们去银庭。”
窗外，镜湖的冰面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远处的山脊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莉娅站在窗边，看着湖面。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埃莉诺。”
“嗯。”
“如果我死了，你会把我的骨灰撒在镜湖里吗？”
埃莉诺看着她。“你不会死。”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莉娅转过头看着她。月光在她的蓝眼睛里反射出两团小小的、白色的光。
“你真是个固执的人。”
“你也是。”
莉娅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的大了一些，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
“好吧。”她说，“那我们都不死。”
第8章 山间古道
五天后，埃莉诺的左臂可以握剑了。
不能全力挥砍，不能长时间战斗，但握剑没问题。塞西莉亚每天给她换药，药膏换了三种，从深绿色换到浅黄色，再从浅黄色换到乳白色。最后一种药膏闻起来像蜂蜜和某种花，涂在伤口上凉凉的，很舒服。
“这是霜原人的秘方。”塞西莉亚一边涂药一边说，“用蜂蜡、松脂和一种只在镜湖生长的水草熬制的。对伤口愈合和疤痕修复都很好。”
“我不在乎疤痕。”
“你应该在乎。疤痕组织会影响你的关节活动度。等伤口完全愈合了，你要每天做手指的屈伸练习，否则你的左手会一直像现在这样半握拳。”
埃莉诺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确实还弯不到底，但比五天前好多了。至少她能握住剑柄了，虽然握不紧。
“五天够了。”她说。
“不够。但我看出来了，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塞西莉亚把绷带缠好，“你去吧。但记住——你的左臂最多只能支撑三分钟的战斗。三分钟之后，要么你解决了对手，要么对手解决了你。”
“三分钟够了。”
塞西莉亚摇了摇头，但没有再说什么。
莉娅在走廊里等她。她换了一身新衣服——塞西莉亚给她找的，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一条厚实的帆布裤，一双及膝的皮靴。她的头发剪短了，从肩膀剪到耳朵下面，用一根皮绳扎在脑后。
“你看起来像个修士。”埃莉诺说。
“像个年轻的修士。”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塞西莉亚说这身衣服不会引人注目。在银庭，穿灰色衣服的人太多了——仆人、小商贩、下级文书。混在人群里不容易被发现。”
“她说得对。”
“你的胳膊怎么样？”
“能握剑。”
莉娅盯着她的左臂看了几秒钟，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最后她点了点头。“走吧。塞西莉亚给我们准备了两匹马，在修道院的后门。”
两匹马都是北境矮马，毛很厚，腿很短，看起来很笨拙，但在雪地里走得很快。埃莉诺挑了那匹灰色的，莉娅骑那匹棕色的。
“沿着镜湖的东岸往南走，绕过低语林，从山间古道回到牧羊人小道，然后向西，在王都北门外的树林里等。”埃莉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顺利的话，三天到银庭。”
“不顺利呢？”
“不顺利的话，我们就需要更多的运气。”
她们出发了。
镜湖的东岸比西岸好走，地势平坦，没有太多石头。湖面上的冰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有人把一整面镜子打碎了，碎片铺满了整个湖面。
莉娅骑马骑得不太好。她在维斯康特领地的马背上长大，但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被灭门之后，她就没有骑过马。她的身体在马背上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双手紧紧抓着缰绳，脸色发白。
“放松。”埃莉诺说，“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你越紧张，它越不安。”
“我忘了怎么骑马了。”莉娅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没有忘。你的身体记得。只是需要时间唤醒记忆。”
莉娅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把肩膀放下来，把腰挺直。棕色的矮马感觉到她的变化，步伐变得平稳了一些。
“好一点了。”莉娅说。
“继续。”
她们沿着湖岸走了大半天，在下午到达了低语林的北缘。埃莉诺决定不进入低语林，而是从林子的边缘绕过去。上次在低语林遇到黯兽的经历告诉她，那片林子现在不安全。
绕路多花了三个小时，但她们在天黑之前到达了山间古道的北端。
古道跟五天前一样，安静、狭窄、被山壁夹着。雪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止了一样。
她们在古道入口附近的一个岩洞里过夜。埃莉诺生了火，莉娅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塞西莉亚给她们准备的，有硬面包、咸肉、干果和一罐蜂蜜。莉娅把蜂蜜涂在面包上，递给埃莉诺。
“你吃。”埃莉诺说。
“我吃过了。”莉娅把面包塞进她手里，“你的伤需要糖分。蜂蜜是最好的糖分。”
埃莉诺咬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在嘴里蔓延开来，跟面包的麦香味混在一起，是她很久没有尝到过的味道。
“好吃。”她说。
“塞西莉亚说这是镜湖之院的蜜蜂产的蜜。修道院的修士养了十几箱蜜蜂，夏天的时候，院子里到处都是蜜蜂。”
“你怕蜜蜂吗？”
“不怕。我母亲以前也养过蜜蜂。她说蜜蜂是唯一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你的生物。”
埃莉诺嚼着面包，想着这句话。蜜蜂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你。人就不一样了。人会为了钱、为了权力、为了一个看不顺眼的表情，就伤害另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莉娅问。
“在想你母亲说的话。”
莉娅没有追问。她靠在岩壁上，看着火焰。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守护者。
“埃莉诺。”
“嗯。”
“到了银庭之后，我们怎么进入王宫？”
“走密道。”埃莉诺说，“塞西莉亚的老师——艾拉·沃里克——在被捕之前留下了一条密道的线索。她在日记里写了，从银庭的下水道系统可以进入王宫的地下旧圣堂。”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你母亲的日记。”
莉娅转过头看着她。“你看得懂霜原文？”
“你母亲用霜原文和通用语混写。我看不懂霜原文，但看得懂通用语的部分。她在日记里画了一张地图，标出了密道的位置。”
莉娅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你为什么不叫我一起看？”
“因为你需要睡觉。”埃莉诺的声音很平，但很坚定，“你的身体还没有从两个月的逃亡中恢复过来。你需要休息，而我不需要那么多休息。”
莉娅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火焰。
“你总是这样吗？”她问。
“怎样？”
“替别人做决定。你觉得别人需要什么，你就替他们决定什么。”
埃莉诺没有回答。
莉娅继续说：“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习惯这样做，还是觉得我不够成熟，做不了自己的决定？”
埃莉诺想了想。“两者都有。”
莉娅笑了。这次的笑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倒是诚实。”
“你问了我才说的。”
“我知道。”莉娅把一块木头扔进火里，火花飞溅起来，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我不会永远需要你替我决定。总有一天，我会自己做决定。那一天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早。”
埃莉诺看着她。火光在莉娅的脸上画出了清晰的轮廓——高高的颧骨，尖尖的下巴，薄薄的嘴唇。她的脸上还有少女的稚气，但眼神已经不是少女的眼神了。
“我相信。”埃莉诺说。
莉娅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