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新的危机
她们在第三天傍晚到达了银庭北门外的树林。
银庭是艾瑟兰王国的王都，坐落在王国中部偏北的一片丘陵地带。城市的北面是一片茂密的橡树林，树林的尽头是王室的猎场。冬天猎场不开放，树林里没有守卫，只有偶尔巡逻的城防治安队。
埃莉诺选了一个离城墙大约一里地的位置扎营。那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橡树，树干中空，里面可以藏两个人。树洞内部铺着干枯的树叶和苔藓，坐上去还算软和。
“这个树洞是你之前就发现的？”莉娅问。
“三年前。我执行一个任务的时候在这里躲过雨。”埃莉诺从行囊里拿出干粮，“银庭北门附近的树林里有很多这样的树洞，以前是走私者用的。后来城防治安加强了，走私者换了地方，树洞就空了。”
莉娅啃着硬面包，透过树洞的缝隙看着远处的城墙。
银庭的城墙很高，大概有四五层楼的高度，是用灰白色的花岗岩砌成的。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塔楼，塔楼上插着旗帜——艾瑟兰王国的旗帜，蓝底金色雄狮。
“我小时候来过银庭。”莉娅说，“我父亲带我来参加女王登基十周年的庆典。那时候我六岁，什么都不懂，只记得街上有很多人，到处都是花和彩带。”
“女王那时候也才八岁。”
“对。她坐在王座上，穿着金色的裙子，头戴一顶很小的王冠。我觉得她看起来很孤独。”莉娅停了一下，“也许我那时候就感觉到了什么。”
埃莉诺没有接话。她拿出塞西莉亚给她的银庭地图——那是一张手绘的羊皮纸地图，上面标注了主要街道、城门、王宫的位置，以及艾拉·沃里克日记中提到的密道入口。
“密道入口在这里。”她用食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王宫东侧的一条死胡同里，有一个废弃的井。井底有一条通道通往王宫的地下排水系统。从排水系统可以进入地下旧圣堂。”
“听起来很复杂。”
“不算复杂。只要地图没错，我们能找到。”
“如果地图错了呢？”
“那我们就困在臭水沟里了。”
莉娅皱了一下鼻子。“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直接比委婉有用。”
莉娅没有再说什么。她把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从行囊里拿出一小块磨刀石，递给埃莉诺。
“你的剑该磨了。”
埃莉诺接过磨刀石，拔出剑，开始磨。剑刃在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蛇在沙地上爬行。她用右手握剑，左手按住剑身——左臂还是不能用力，但按住剑身不需要太多力气。
莉娅看着她的动作，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磨剑的样子像我大哥。”
埃莉诺没有抬头。“你大哥也磨剑？”
“他磨剑的时候特别专注，眼睛盯着剑刃，嘴唇抿成一条线，跟你一模一样。”莉娅的声音很轻，“他每次从边境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不是喝水，而是磨剑。他说‘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要对它好’。”
“你大哥说得对。”
“你也这样觉得？”
埃莉诺停下磨剑的动作，看着手中的剑。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剑，铁质剑身，皮革包裹的剑柄，没有任何装饰。她在北境的一个铁匠铺买的，花了三枚银币。不是什么好剑，但跟了她两年，剑刃上有很多细小的缺口，记录着每一次战斗。
“它不只是工具。”埃莉诺说，“它是我的一部分。”
莉娅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埃莉诺继续磨剑。沙沙的声音在树洞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单调的音乐。
夜幕降临了。银庭的城墙亮起了灯火，一盏一盏的灯笼在城墙上排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蛇。
“我们什么时候进去？”莉娅问。
“子夜。”埃莉诺说，“子夜时分，城防治安换岗。换岗的时候有大约一刻钟的空档，城门守卫最少。”
“你怎么知道这些？”
“三年前我在银庭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还在骑士团，经常值夜班。换岗的时间表一直没变过。”
莉娅点了点头，靠在树洞的壁上，闭上了眼睛。“那我睡一会儿。子夜叫我。”
“好。”
莉娅很快就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年轻——十七岁的脸，皮肤还很光滑，没有皱纹，没有沧桑。只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即使在梦里也没有完全放松。
埃莉诺坐在树洞口，面朝银庭的方向，手按在剑柄上。
她在想德雷克团长。
那个女人现在应该还在骑士团的冬营地里。冬营地在银庭以西大约半天的路程，靠近王室的猎场。如果明天早上她们能拿到卷轴，埃莉诺可以在中午之前赶到冬营地，跟德雷克见一面。
但见了面说什么？
“你的老师——艾拉·沃里克——是被冤枉的。你在她的死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样问太直接了。直接到会把所有退路都堵死。
埃莉诺需要换一种方式。她需要让德雷克自己说出来——或者至少，让德雷克意识到她知道了一些事情。
但德雷克不是容易对付的人。那个女人在骑士团待了二十六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试探、逼问、诱供。她不会被一个前下属的几句话打动。
埃莉诺叹了口气，把剑插回鞘里。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必须试一试。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真相，而是为了莉娅。莉娅需要卷轴来证明父亲的清白。而要拿到卷轴，她需要德雷克的帮助——或者至少，需要德雷克不阻止她们。
子夜。
埃莉诺叫醒莉娅。她们走出树洞，穿过树林，向银庭北门走去。
月亮很亮，把雪地照得发白。她们没有点火把，因为月光足够看清路。埃莉诺走在前面，莉娅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像两个巨大的、沉默的鬼魂。
北门的守卫果然换了岗。埃莉诺看到两个穿着城防治安制服的男人从城墙上下来，另外两个男人上去。交接的时候，四个男人站在一起，背对着城门的方向，聊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个笑了。
埃莉诺拉着莉娅贴着城墙的阴影快速移动。她们从城门旁边的一个小侧门溜了进去——侧门是供行人通行的，夜里不锁，但通常有守卫把守。换岗的空档里，守卫不在，门是开着的。
她们进入了银庭。
银庭的夜晚比北境的小镇安静得多。街道很宽，两边的房子很高，是用石头和木头建成的，窗户紧闭，没有灯光。偶尔有一只猫从巷子里窜出来，瞪着绿色的眼睛看着她们，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埃莉诺按照地图上的路线，带着莉娅穿过几条小巷，来到王宫东侧的一条死胡同。
胡同的尽头有一口井。
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边缘结着冰。埃莉诺用剑撬开石板，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一股潮湿的、腐臭的气味从井底涌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腐烂了很久。
“你先下，还是我先下？”莉娅问。
“我先。”埃莉诺把剑插回鞘里，抓住井壁上凸出的石头，开始往下爬。井壁很滑，石头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她的左手使不上力，好几次差点滑脱。
莉娅跟在后面。她的体重轻，爬得比埃莉诺稳当。两个人都下到井底的时候，水没过了她们的脚踝。水很冷，冷到骨头里。
“那边。”埃莉诺指了指井壁上的一个拱形洞口。洞口不大，需要弯腰才能进去。洞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埃莉诺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洞口——那是一条砖砌的通道，大概只有一人宽，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地面是湿漉漉的石头，上面有一层滑腻的淤泥。
“这是王宫的排水系统。”埃莉诺说，“几百年了，一直在用。”
“味道真难闻。”莉娅捂着鼻子。
“忍着。”
她们弯着腰，沿着通道往前走。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岔路口。埃莉诺按照艾拉·沃里克地图上的标记，在每个岔路口选择了正确的方向。
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变宽了。她们可以直起腰了，地面也不再是淤泥，而是铺着石板的干燥地面。空气变得清新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腐臭的味道，而是有一种淡淡的石头的味道——石灰岩和灰尘的味道。
“到了。”埃莉诺停下来。
她们面前是一扇铁门。门不大，只有一人高，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门面上刻着一些图案——圆圈、线条、看不懂的符号。
“禁术标记。”莉娅说，“跟黯兽脖子上的纹路一样。”
埃莉诺用手摸了摸那些图案。金属是冷的，但图案的线条摸起来比别的地方更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这门怎么开？”莉娅问。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从行囊里拿出一小块白色的石头——那是塞西莉亚给她的，说是“打开门的钥匙”。石头很小，像一颗鸡蛋，表面光滑，摸起来温温的，像是有体温。
她把石头按在门上的一个圆形图案上。
石头开始发光。不是火光，也不是灯光，而是一种很淡的、乳白色的光，像是月光被装进了石头里。光从石头流向门上的图案，图案的线条一根一根地亮起来，像是有人用光的笔在描画。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缓缓向内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大约只有一间卧室的大小。四面墙壁都是粗糙的石块，没有粉刷，石缝里长着一些灰白色的霉菌。石室的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方体。
“卷轴。”莉娅的声音几乎是耳语。
埃莉诺走到石台前，掀开黑布。
下面是一个木盒。木盒的盖子没有锁，她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个卷轴——用深黄色的羊皮纸制成的卷轴，两端用黑色的木头封口，封口上刻着跟门上一模一样的图案。
“就是这个。”埃莉诺说。
莉娅伸出手，想摸卷轴，但手指还没有碰到，卷轴表面的图案突然开始发光——红色的光，像血一样红。
警报。
“走。”埃莉诺把卷轴塞进行囊里，拉着莉娅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