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美梦
天亮的时候，埃莉诺从洞口探出头，检查了周围的环境。雪地上有士兵们的脚印，但都是离开的方向，没有新的脚印。追兵可能已经走远了，也可能在别的地方搜索。
“可以走了。”她回到岩洞里，叫醒莉娅。
莉娅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她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每一次闭上眼睛，她都会梦到父亲被处决的场景，梦到姐姐的尖叫声，梦到托马靠在松树下的那张灰白的脸。
“你该叫醒我。”埃莉诺说，“你不睡觉，身体撑不住。”
“你比我更需要睡觉。你受了伤。”
“我的伤已经好了。”
“没有好。”莉娅盯着她的左臂，“你的手还在肿。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埃莉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确实还在肿，虽然比之前好多了，但手指还是弯不到底。
“能握剑就行。”她说。
“你总是说‘能握剑就行’。握剑不是万能的。”
“在北境，握剑是最接近万能的东西。”
莉娅摇了摇头，没有再争辩。她知道跟埃莉诺争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埃莉诺的固执是她最大的优点，也是她最大的缺点。
她们走出岩洞，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河水在某个地方汇入了一条更大的河，河面变宽了，冰层也更厚了。两岸的树林越来越密，松树和冷杉交杂在一起，树冠遮住了天空。
“我们还在低语林吗？”莉娅问。
“在。低语林很大，从南到北要走两天。”埃莉诺辨认了一下方向，“我们现在在林子的东北部，离霜脊山不远了。翻过山就是霜原部落的地盘。”
“伊娜会在山脚下等我们吗？”
“莫尔雯说她会在。我相信莫尔雯。”
莉娅没有问“你凭什么相信她”。她知道埃莉诺信任莫尔雯，就像她信任塞西莉亚修士一样。有些信任不需要理由，就像有些怀疑不需要证据。
她们在午后到达了霜脊山的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陡，山坡上覆盖着厚厚的雪和零星的松树。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已经结冰了，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雪。
有人在溪边等她们。
一个女人，穿着霜原部落的传统服装——鹿皮上衣，毛皮裤子，高筒皮靴。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搭在肩上，辫梢上系着一根白色的羽毛。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是深棕色的，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伊娜。
“你来了。”伊娜的声音很平，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我还以为你死在路上了。”
“差一点。”埃莉诺翻身下马，走到伊娜面前，“谢谢你愿意收留我们。”
“不是我要收留你们。”伊娜看了一眼莉娅，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是酋长要收留你们。他欠你父亲一个人情。十年前你父亲在边境救过他的儿子。”
莉娅愣了一下。“我父亲救过霜原酋长的儿子？”
“你父亲做过很多你不知道的事。”伊娜转过身，朝山上走去，“走吧。天黑之前要到山顶。山顶有营地，可以过夜。”
她们跟着伊娜上山。
山路很陡，马走得很慢。莉娅牵着马走在最后面，每一步都很吃力。她的腿在发抖，呼吸越来越重，但她没有停下来。
“你还好吗？”埃莉诺走到她身边。
“还好。”莉娅咬着牙说，“就是有点累。”
“休息一会儿。”
“不用。到了山顶再休息。”
埃莉诺看着她，没有再说。她把手伸过去，握住莉娅的手。莉娅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她们在天黑之前到达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上搭着几顶帐篷。帐篷是用兽皮和木头搭建的，外面覆盖着厚厚的雪，看起来像一个个白色的小山包。
帐篷前面站着几个霜原人——有男有女，都穿着鹿皮衣服，腰间挂着刀或斧头。一个年纪很大的男人站在最前面，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
那是霜原部落的酋长，老哈根。
“莉娅·维斯康特。”他说，声音沙哑但有力，“你父亲救过我儿子的命。我欠他一条命。现在，我还给他女儿。”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掌心放着一枚银色的徽章——维斯康特家族的家徽，一棵橡树。
莉娅看到那枚徽章，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老哈根说，“他当年救了我儿子之后，我把这枚徽章还给他，他说‘留着吧，也许有一天你需要它来证明你认识我’。我留了十年。现在，我还给你。”
莉娅接过徽章，握在手心里。银质的徽章很冷，但握久了就暖了。
“谢谢您。”她的声音哽咽了。
“不用谢。”老哈根转向埃莉诺，“你是那个骑士。”
“前骑士。”埃莉诺说。
“都一样。”老哈根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缺了的牙齿，“进来吧。外面冷。帐篷里有火，有肉，有热汤。吃饱了，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们跟着老哈根走进最大的那顶帐篷。
帐篷里生着火，火堆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炖着肉汤，香味弥漫在整个帐篷里。地上铺着厚厚的毛皮，坐上去又软又暖和。
莉娅坐在火堆旁边，双手捧着盛满肉汤的木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很烫，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埃莉诺坐在她旁边，也在喝汤。她的左臂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一动不动。
伊娜坐在她们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刀，削着一根木棍。木棍在她手里慢慢变成了一支箭。
“你们打算在这里待多久？”伊娜问。
“不知道。”埃莉诺说，“等到局势明朗了再回去。”
“局势不会明朗。”伊娜的声音很平，“只要大公们还在，局势就不会明朗。你们要等到大公们倒台，可能要等到春天。也许要等到明年。也许永远等不到。”
莉娅放下碗，看着伊娜。“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伊娜停下削箭的动作，看着莉娅。她的眼神很锐利，像鹰的眼睛。
“我不是你。我不能替你做决定。”她说，“但如果你问我，我会说——不要等。等是最没用的东西。你要主动去做事。去证明你父亲的清白，去揭露大公们的阴谋，去做一切你能做的事情。不要在这里等。”
莉娅沉默了很久。
“她说得对。”埃莉诺说，“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但我们现在能做什么？”莉娅问，“卷轴已经藏好了，女王知道了真相，德雷克团长在帮我们。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我们能做的还有很多。”埃莉诺放下碗，看着莉娅，“你父亲的案子还没有平反。大公们还没有倒台。黯兽还在北境肆虐。这些事情，不会因为我们躲在山顶就自己解决。”
“那我们回去？”莉娅的声音有些犹豫。
“回去。”埃莉诺说，“但不是回银庭。是回北境。回鹿角镇。回镜湖之院。从最基础的事情做起——帮助那些被黯兽伤害的人，帮助那些被大公们忽视的边境村庄。一点一点地做。”
莉娅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好。”她说，“回去。”
伊娜看着她们两个，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埃莉诺第一次看到伊娜笑。
“你们南方人真奇怪。”伊娜说，“明明可以在这里安全地待着，偏偏要回去送死。”
“不是送死。”埃莉诺说，“是活着。真正的活着。”
老哈根坐在帐篷最里面，听着她们的对话，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地抽着烟斗，烟雾在帐篷里飘散，像一层薄薄的纱。
“明天早上，”他终于开口了，“我派人送你们下山。走霜原人的秘密小道，三天就能到鹿角镇。”
“谢谢您。”莉娅说。
“不用谢。”老哈根吐出一口烟，“你父亲当年救了我儿子，没有要任何回报。我帮他女儿，也不需要回报。这是霜原人的规矩——有恩必报。”
帐篷外面的风越来越大，雪打在兽皮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帐篷里面，火堆在燃烧，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
莉娅靠在埃莉诺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