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一起
三天后，她们回到了鹿角镇。
鹿角镇跟她们离开时一模一样——一样的灰色房子，一样的积雪覆盖的街道，一样的酒馆“生还者”在街角冒着烟。一切都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止了，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变化，这里都不会变。
米拉看到她们的时候，正在酒馆的吧台后面擦杯子。她的眼睛在看到埃莉诺的瞬间睁大了，嘴巴张了张，然后合上了。
“你活着。”她说。
“活着。”埃莉诺在吧台前坐下，“给我一杯酒。兑水的。”
米拉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她看了看莉娅，又看了看埃莉诺的左臂，然后什么也没问。在北境，不追问是一种礼貌。
“莫尔雯队长来找过你。”米拉低声说，“三天前。她说如果你回来了，去灰烬喉找她。她在那里等你。”
“灰烬喉？”埃莉诺的眉头皱了一下，“那里是大公们的地盘。”
“她说她知道。她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米拉擦了擦吧台，“她还说，她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
埃莉诺喝完了酒，把杯子放在吧台上。“谢谢。”
“不用谢。”米拉收走杯子，“你的房间还空着。住几天？”
“不一定。可能一晚，可能几晚。”
“随你。住多久都行。”
莉娅跟着埃莉诺上了楼。她们的房间在酒馆的二楼，一间很小的屋子，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架。窗户对着街道，可以看到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你认识莫尔雯很久了？”莉娅坐在床上，脱掉靴子，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脚趾。
“十年了。”埃莉诺坐在另一张床上，也开始脱靴子，“她比我早一年进骑士团。我们是一起训练的。”
“她是什么样的人？”
“靠谱的人。”埃莉诺想了想，“她不会说很多话，但她说的话都算数。她不会承诺做不到的事情。她也不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你信任她。”
“对。”
莉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靴子放在床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条蛇。
“埃莉诺。”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你要做什么？”
埃莉诺想了想。“没想过。”
“现在想想。”
埃莉诺想了很久。她想过回南方，找一个安静的小镇，开一家铁匠铺。她想过留在北境，继续做佣兵，继续接护送任务。她也想过什么都不做，找一片森林，建一间小木屋，一个人住在里面，跟树和鸟和雪作伴。
“不知道。”她最终说，“也许开一家铁匠铺。”
“铁匠铺？”莉娅转过头看着她，“你会打铁？”
“会一点。在骑士团的时候学过。剑坏了要自己修。”
莉娅笑了一下。“那你打一把剑送给我。”
“你要剑做什么？”
“纪念。纪念这段日子，纪念你，纪念所有的事情。”
埃莉诺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等这一切结束了，我给你打一把剑。”
“说定了。”
“说定了。”
她们在鹿角镇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出发去灰烬喉。
灰烬喉在北境的最北端，是艾瑟兰王国最靠近霜原的要塞。要塞建在一座山丘上，灰色的石头城墙在雪地里显得很突兀，像一个从地上长出来的灰色拳头。
莫尔雯在要塞的北门等她们。她穿着骑士团的银灰色铠甲，胸前别着分队长的徽章，腰间挂着剑。她的脸在寒风中冻得通红，但站姿依然笔直。
“你来了。”她说。
“你说了要来找你。”埃莉诺翻身下马，“你说有东西要给我。”
莫尔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埃莉诺。
埃莉诺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徽章——守誓骑士团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隼，爪中握着一把剑。银质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团长让我转交给你的。”莫尔雯说，“她说你的名誉已经恢复了。军事法庭撤销了对你的所有指控。你可以回到骑士团，如果你愿意的话。”
埃莉诺看着那枚徽章，看了很久。
“我不回去。”她把徽章重新包好，塞进口袋里。
莫尔雯没有表现出惊讶。“团长说你不会回去。”
“那她还让你给我这个？”
“她说，即使你不回去，这个徽章也是你应得的。她说她当年熔掉你的徽章是错的。这是她重新给你打的一枚，用的是跟原来一样的银子。”
埃莉诺摸了摸口袋里的布包。徽章硬硬的，硌着手心。
“团长还说了什么？”她问。
“她说，女王已经开始行动了。她把卷轴的事告诉了三个大公中最年轻的那个——安德烈大公。安德烈大公跟另外两个大公有矛盾，他一直反对用禁术操控黯兽。女王说服了他站在她那边。”
“两个对两个？”
“对。摄政会议现在是二对二，僵持住了。女王需要更多的支持。她需要骑士团公开表态支持她。”
“团长会表态吗？”
“会。但不是现在。”莫尔雯压低声音，“团长在等一个时机。等大公们犯错误。等他们自己暴露。”
“你觉得他们会犯错误吗？”
“一定会。”莫尔雯的声音很笃定，“野心会让人犯错误。大公们已经享受了太久的权力，他们会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无所不能的人，往往是最容易跌倒的人。”
埃莉诺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在灰烬喉做什么？”
“监视。”莫尔雯说，“大公们最近在灰烬喉秘密集结兵力。团长怀疑他们准备在暮冬节前后发动一场政变，废除女王，自己掌权。”
“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到一个月。”
莉娅站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一直没有插嘴。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一个月。”她重复了一遍，“一个月之后，要么女王赢，要么大公们赢。”
“对。”莫尔雯看着她，“如果大公们赢了，你父亲永远不会有平反的机会。你也会成为永久的通缉犯。”
莉娅咬住嘴唇。“那我们能做什么？”
“你们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活着。”莫尔雯说，“只要你们活着，卷轴就是安全的。只要卷轴是安全的，女王就有一张底牌。一张足以掀翻整个牌桌的底牌。”
“我们不回去。”埃莉诺说，“我们留在北境。”
“留在北境做什么？”
“做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埃莉诺看了看莉娅，“帮助边境的村庄抵御黯兽，收集大公们操控黯兽的证据，等待时机。”
莫尔雯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固执。”
“你也是。”
莫尔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要塞。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莉娅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沉默了一会儿。
“埃莉诺。”
“嗯。”
“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埃莉诺翻身上马，“但我会尽力。”
莉娅也上了马。她们并排站在灰烬喉的北门外，面对着霜原的方向。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和铁锈的气味。
“走。”埃莉诺说。
她们策马向北，消失在风雪中。
第14章 冰洞中的对话
她们没有去霜原。
埃莉诺改变了主意。她决定在低语林和镜湖之间的地带活动——那里是黯兽最常出没的区域，也是最容易收集证据的地方。
她们在镜湖之院住了下来。塞西莉亚修士给了她们一间石屋，石屋不大，但有一个壁炉和两张床。莉娅每天跟着塞西莉亚学习草药学和档案管理，埃莉诺每天出去巡逻，记录黯兽的活动轨迹，寻找禁术留下的痕迹。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但平静下面是暗流。
埃莉诺每天晚上都会收到莫尔雯派人送来的情报。情报说，银庭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女王公开指责大公们滥用权力，大公们则指责女王“不成熟”“缺乏判断力”。摄政会议已经停摆了两周，没有任何决策能够通过。
情报还说，安德烈大公已经公开表态支持女王。另外两个大公——奥尔德斯大公和卡斯特兰大公——则联合起来，试图在议会中弹劾女王。
“弹劾女王。”莉娅读着情报，眉头紧皱，“他们有什么理由？”
“没有理由。”埃莉诺说，“他们会编一个。‘不称职’‘受小人蒙蔽’‘危害国家安全’——这些词怎么用都行。”
“议会会通过吗？”
“不一定。议会里还有很多人是女王的人。但大公们可能会用武力威胁。”
莉娅把情报折好，放进抽屉里。“我们真的只能在这里等着吗？”
“等不是什么都不做。”埃莉诺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们在等最好的时机。时机到了，我们就行动。”
“什么是最好的时机？”
“大公们动手的时候。”埃莉诺转过身，“他们动手的时候，就是他们暴露的时候。那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莉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政治了？”
埃莉诺的嘴角弯了一下。“在骑士团学的。骑士不只是打仗的机器，骑士也是政治的工具。你不想被当工具用，你就得学会看懂政治。”
“那你现在是在用政治？”
“不。我现在是在对抗政治。”
莉娅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哲学家了。”
“那是因为你让我想了很多以前不会想的事情。”
莉娅的笑更深了。“比如？”
“比如为什么要活着。比如什么是正确的事。比如一个人值不值得为另一个人拼命。”
莉娅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看着埃莉诺，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柔软的东西。
“那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些。”埃莉诺走回床边，坐下，“比如，我为什么要活着——因为还有事情没做完。比如，什么是正确的事——保护不该死的人。比如，一个人值不值得为另一个人拼命——值得。”
莉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埃莉诺。”
“嗯。”
“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再保护我了，你会去哪里？”
“不知道。”
“你会忘记我吗？”
“不会。”
莉娅抬起头，看着埃莉诺。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也不会忘记你。”她说。
屋子里的安静很温暖，像壁炉里的火，无声地燃烧。
外面，风在低语林里呼啸，像无数个声音在低声说着什么。但在这间小石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莉娅站起来，走到埃莉诺面前，伸出手。埃莉诺握住她的手。
“一起。”莉娅说。
“一起。”埃莉诺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但屋子里面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