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不平静的雪夜
低语林比埃莉诺记忆中更安静了。
安静得不对劲。
她上一次经过这里是两年前，陪一队商人从灰烬喉去镜湖之院。那时候林子里到处都是声音——风吹松枝的呼啸，雪从树冠上滑落的闷响，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嚎叫。但今天，这些声音全都没有了。
只剩下她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喘息。
莉娅跟在埃莉诺身后，一步不落。她的体力比昨天好了不少——干肉和一夜的休息起了作用——但她还是很瘦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她没有抱怨，只是低着头看着埃莉诺的脚印，机械地迈步。
埃莉诺每隔一段路就会停下来，蹲下检查地面的痕迹。雪地上除了她们自己的脚印，还有兔子和狐狸的足迹，但没有人的。追兵还没有追上来，或者追错了方向。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一直在她心里膨胀，像一团不断变大的雪球。
“你感觉到了吗？”莉娅突然说。
埃莉诺停下来。“感觉到什么？”
“一种……我不确定怎么形容。”莉娅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抓住某种稍纵即逝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不是从外面看，是从……里面？从地底下？我说不清楚。”
埃莉诺把手按在剑柄上。她环顾四周，松树密密地排列着，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漏下一些零星的白色光斑。树干上的树皮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木质，看起来像一张张苍老的脸。
她什么都没看到。
“你的直觉可能很准。”埃莉诺说，“霜原人有这种说法——有些人生来就能感觉到危险。你母亲是霜原人，对吧？”
莉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塞西莉亚修士会告诉我们的。之前你的委托人说过，你母亲在镜湖之院待过。”埃莉诺没有说实话——其实是芙蕾娅在第1章提过“伯爵与霜原部落的接触”，加上莉娅在第2章父亲信中提到“你母亲在那里留下了一本日记”，她推断出来的。
但她不想让莉娅知道她记住了这么多细节。
莉娅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我母亲在我六岁的时候去世了。我对她的记忆不多，只记得她身上总是有一股草药的味道，还有她的眼睛是灰色的，跟我不一样。”
“你像你父亲。”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埃莉诺说，“维斯康特伯爵的眼睛也是蓝色的。那种很深的蓝，像冬天的湖水。”
莉娅停下了脚步。她看着埃莉诺，嘴唇微微张开，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脸转开，继续往前走。
她们在低语林里走了大约四个小时，没有遇到任何活物。没有鸟，没有兔子，甚至连苍蝇都没有。埃莉诺越来越不安。在北境生活了这么多年，她知道一个道理：当所有动物都消失的时候，说明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吓跑了。而能吓跑所有动物的东西，通常不是什么好东西。
午后时分，她们到达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苔藓已经冻成了硬壳，踩上去滑溜溜的。
埃莉诺决定在这里短暂休息。她让莉娅坐在岩石的背风面，自己爬到岩石顶上，用望远镜观察四周。
望远镜是她在骑士团时发的，退役时她没有上交——不是偷的，是莫尔雯帮她藏起来的。莫尔雯说：“你以后要在北境混，没这东西活不长。”莫尔雯总是对的。
透过望远镜，她看到了一片死寂的森林。松树的枝干上挂满了冰凌，像是无数根白色的手指从天上伸下来。远处的地面上有一些阴影，她分辨不出是石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看到了。
在望远镜的视野边缘，大约一里地外，有一片黑色的东西在移动。不是树影，不是石头——是活的，在移动，而且速度很快。
她调整焦距，那片黑色变得更清晰了。
那是一只黯兽。
体型像狼，但比最大的狼还要大一倍。皮毛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光泽，像是从一块巨大的炭上剥下来的。它的眼睛是蓝色的，一种不自然的、发光的蓝，像是两团冰封的火焰。它的四肢修长而有力，爪子陷进雪里几乎没有声音。
它在低语林的边缘徘徊，低着头，像是在嗅什么东西。
埃莉诺的心沉了下去。黯兽通常不会在白天的低语林出没——它们是夜行生物，白天会躲在洞穴里睡觉。这只黯兽在白天活动，要么是饿了太久，要么是……
要么是被人驱使的。
莉娅父亲信里的话又浮现在她脑海里：“有人在用禁术操控黯兽。”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只黯兽就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它是被派来的。被派来找她们。
埃莉诺从岩石上滑下来，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莉娅。
“怎么了？”莉娅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立刻站了起来。
“有一只黯兽，在东北方向，大概一里地。”埃莉诺把望远镜塞回包里，“它在巡逻，不像是在随机捕食。我们要离开这里，现在。”
莉娅的脸色白了，但她没有慌乱。她迅速把披风裹紧，跟在埃莉诺身后。
她们改变了方向。埃莉诺决定向西走，绕一个大圈，避开黯兽的巡逻路线。但低语林的地形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到处都是倒下的树干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能走的路不多。
走了不到半个小时，莉娅突然拉住了她的袖子。
“它来了。”莉娅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埃莉诺转过身，顺着莉娅的目光看过去。
大约两百步外，那只黯兽站在一棵倒下的松树上，像一尊黑色的雕像。它的眼睛是两团蓝色的光，在昏暗的森林里格外刺眼。它没有动，只是看着她们。
埃莉诺拔出剑。她的左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旧伤在寒冷的天气里总是会疼。她用右手握紧了剑柄，挡在莉娅面前。
“不要跑。”她低声说，“跑会触发它的捕猎本能。慢慢往后退，往我身后的方向退。”
莉娅开始后退。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只黯兽。
黯兽动了。它从树干上跳下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么大的体型，落地时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低下头，开始慢慢朝她们走来。它的步态很奇怪，不像狼也不像狗，更像是……水。像水在流动。
埃莉诺没有退。她站在原地，剑尖指向地面，这是她最擅长的起手式——看起来毫无防备，实际上可以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上撩或斜劈。她曾经用这个姿势在训练场上打败过十几个对手。
但黯兽不是训练场上的对手。
它在距离她们大约三十步的地方停下来。它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埃莉诺。然后它的嘴张开了，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牙齿之间挂着粘稠的唾液。
埃莉诺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这只黯兽的脖子上有一圈毛比别的地方短，像是被烧过或者被剃过。在那些短毛的下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疤痕，又像是纹身。
禁术的痕迹。
她几乎可以确定了——这只黯兽是被控制的。它脖子上的纹路跟她在骑士团档案里看到过的禁术标记非常相似。
黯兽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次它的速度更快了，身体压得更低，尾巴僵直地伸在后面——这是攻击前的姿势。
埃莉诺没有等它扑过来。她主动向前迈了一步，剑尖突然上扬，在黯兽面前划出一道弧线。这是威慑性的动作，不是真正的攻击，目的是试探它的反应。
黯兽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它没有后退，也没有扑上来。它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它的头转向了莉娅。
它的蓝色眼睛锁定了莉娅。
埃莉诺立刻明白了——这只黯兽的目标不是她，是莉娅。不管是谁在操控它，那个人想要的是莉娅，或者莉娅身上的什么东西。
“往后跑。”埃莉诺说，这次声音里没有了“慢慢”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