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发抖
她们在天黑之前到达了牧羊人小道。
所谓的小道，其实只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勉强能辨认的路径，沿着山脚蜿蜒向北。路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雪，如果不是两边偶尔出现的石堆标记，根本看不出这是一条路。
猎人小屋在小道旁边大约一百步的地方，建在一棵巨大的老松树下面。小屋是用原木搭建的，屋顶铺着厚厚的树皮和苔藓，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门是木板钉的，关不严，有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埃莉诺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干老鼠屎的味道。她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小屋的内部。
很小。比昨晚的岩洞大不了多少。靠墙有一张木头搭的床，床上什么都没有，木板直接裸露在外面。角落里有一个石头砌的壁炉，壁炉上面挂着一口生锈的铁锅。地上散落着一些干草和碎木头。
“比昨天的岩洞好。”莉娅说。埃莉诺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埃莉诺在壁炉里生了火。木头是干的，烧得很旺，火光照亮了整个小屋，把墙壁上的苔藓照得像绿色的天鹅绒。莉娅坐在壁炉前面，把双手伸向火焰，身体慢慢从僵硬变得柔软。
埃莉诺检查了一下小屋的四周。门窗都还算结实，虽然关不严，但没有破损。她在门口和窗户上挂了几根细绳子，绳子上系着小铃铛——这是她从骑士团学来的老办法，如果有人从外面开门或开窗，绳子会断，铃铛会响。
“你在骑士团学了很多这种小把戏？”莉娅看着她布置铃铛。
“这不是小把戏。这是能让你多活几年的东西。”
莉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埃莉诺注意到她每次看信的时候表情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悲伤，有时候是愤怒，有时候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更复杂的东西。
“我父亲在信里说‘不要相信任何人’。”莉娅把信折好，塞回怀里，“但我觉得他说的‘任何人’不包括你。”
“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可以不管我。你没有接这个任务的话，你现在可能在鹿角酒馆里喝着兑水的烈酒，吃着米拉请的黑面包。但你接了。而且你受伤了，你本来可以把我扔下自己走，但你也没有。”
“那是因为我拿了钱。”埃莉诺说。
“你拿了十枚金币。”莉娅说，“十枚金币不值得你废一条胳膊。”
埃莉诺沉默了。莉娅说得对，十枚金币不值得。但她接这个任务的原因不是钱，莉娅知道，她自己也知道。但她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要面对一些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我饿了。”莉娅换了个话题。
埃莉诺从行囊里翻出最后一点食物——一小块咸肉，已经硬得像石头了。她把咸肉切成薄片，放进壁炉上面的铁锅里，加了一些雪水，煮了一锅汤。汤很稀，咸味很淡，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莉娅喝了满满一碗，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她把碗递给埃莉诺，埃莉诺也喝了一碗。
“明天进了山间古道就好走了。”埃莉诺说，“古道是霜原人修的，路面铺了碎石，不会像今天的雪地那么难走。而且古道两边的山壁可以挡风，比这里暖和。”
“霜原人修的路？”
“嗯。几百年前霜原部落联合修了一条从北境通往镜湖的古道，用来运送货物和进行祭祀。后来王国扩张，这条路就荒废了。但路基还在，比走雪地强。”
莉娅靠在墙上，壁炉的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你说我母亲是霜原人。你对霜原人了解多少？”
“不多。”埃莉诺说，“我在北境三年，跟霜原人打过几次交道。他们不太信任南方人，但如果你对他们诚实，他们也会对你诚实。他们的生活方式跟南方完全不同——不种地，不放牧，靠打猎和捕鱼为生。他们的语言里有四十多个词来形容雪。”
“四十多个？”
“不同状态、不同硬度、不同颜色的雪，都有不同的名字。比如‘亚萨’是刚下的软雪，‘克鲁’是已经结了一层硬壳的雪，‘纳拉克’是下面有空洞的雪，踩上去会塌。”
莉娅听得入了神。“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有一个霜原人教过我。她叫伊娜，是一个侦察兵。我帮过她一次——她在低语林被黯兽围攻，我救了她。她为了感谢我，教了我一些霜原语的词汇和生存技巧。”埃莉诺顿了一下，“她也是一个不太信任南方人的人，但她愿意学。”
“她还活着吗？”
“应该活着。霜原人比南方人更能扛。”
莉娅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盯着壁炉里的火焰，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想学霜原语。”她突然说，“如果我能活过这个冬天的话。”
“你会活过这个冬天的。”埃莉诺说。
莉娅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只是拨了拨壁炉里的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夜深了。莉娅蜷缩在壁炉旁边，用埃莉诺的披风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而均匀，这次没有做噩梦，眉头是舒展的。
埃莉诺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板，面朝小屋内部。她的左手肿得更厉害了，暗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肘关节，焦痂下面的皮肤开始发烫。她知道这意味着感染正在扩散，如果没有药，这条胳膊可能真的保不住。
但她们还有两天的路程。两天后到了镜湖之院，塞西莉亚修士应该会有药。她只需要撑过这两天。
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地衣，放在嘴里慢慢嚼。地衣的苦味在舌头上蔓延，像是某种不请自来的老朋友。
她在想那只黯兽脖子上的禁术标记。那些纹路的排列方式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不是亲眼见过，而是在纸上。在骑士团的档案室里，她曾经翻到过一本旧的卷宗，里面记录了几起“疑似使用禁术”的案件。卷宗里附有一些图样，画的是所谓的“禁术符文”。
那些符文的样子跟黯兽脖子上的纹路很像。中心是一个圆形，周围是放射状的线条——像太阳，像车轮，也像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如果那只黯兽真的是被禁术操控的，那么操控它的人一定离得不远。禁术有一个特点——施术者与被操控对象之间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太远了控制力会减弱甚至消失。那只黯兽在低语林出现的时候，施术者很可能就在附近。
也许就在灰烬喉。
也许就是大公们派来追杀莉娅的人。
埃莉诺把地衣咽下去，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每一根手指都像是被夹在门缝里，又肿又疼。但她还能握剑，至少还能握得住。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打败所有人。她只需要让莉娅活着到达镜湖之院。
天亮之前，埃莉诺被铃铛的声音惊醒。
不是门口的铃铛——是小屋后面的窗户。有人在试图从窗户进入。
她瞬间清醒，左手按在剑柄上，身体从门口弹了起来。疼痛从左臂一直冲到肩膀，但她没有理会。
莉娅也醒了，睁大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埃莉诺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面，示意莉娅安静。然后她慢慢地、无声地移动到窗户旁边。
窗户上的细绳已经断了，铃铛掉在了地上。窗户的木板被撬开了一条缝，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正从缝隙里伸进来，试图打开窗闩。
埃莉诺没有犹豫。她拔出剑，剑尖对准那只手的位置，然后猛地推开了窗户。
窗户撞在那只手上，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外面传来一声闷哼——男人的声音。
埃莉诺从窗户翻了出去。
外面有两个人。一个捂着手蹲在地上，另一个已经拔出了剑。两个人都穿着灰蓝色的军服——那是摄政大公私兵的颜色。
“她在里面！”蹲在地上的那个大喊。
埃莉诺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她冲向那个已经拔剑的人，剑刃从下往上撩，格开对方的剑，然后反手一剑削向他的手腕。那个人反应不慢，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致命的一击，但剑还是被震飞了。
另一个捂着手的人试图站起来，埃莉诺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他惨叫着又跪了下去。
“还有多少人？”埃莉诺把剑抵在那个人的喉咙上。
“就……就我们两个……”他结结巴巴地说。
埃莉诺不相信。这种追踪行动不可能只派两个人出来。她正准备逼问更多，小屋里传来了莉娅的声音——
“埃莉诺！后面还有！”
她转过身。小屋的另一侧，三个黑影正在从山坡上冲下来。他们也穿着灰蓝色的军服，手里都拿着剑。其中一个的肩上还挎着一把弩。
埃莉诺骂了一句脏话。她退回到小屋门口，用身体挡住了门。
“莉娅，趴下！靠着墙壁！”她朝里面喊。
莉娅照做了。
第一个冲下来的士兵举剑劈向埃莉诺。她侧身避开，顺势将剑刺进他的腹部。他闷哼一声，倒在雪地里，血在白色的雪上蔓延开来，像一朵巨大的红花。
第二个士兵学聪明了，没有直接冲上来，而是绕到她的侧面。埃莉诺的左手使不上力，无法同时应对两个方向的攻击。她用剑格挡住正面的攻击，然后用左肘撞击侧面那个人的下巴。肘击的力度不够大，那个人只是踉跄了一下，但这一瞬间的停顿给了她机会——她转身一剑，削掉了那个人的剑。
第三个士兵举起弩，瞄准了她。
弩箭射出的声音很小，“噗”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戳破了布。埃莉诺来不及躲，箭矢擦着她的左臂飞过，在她已经肿胀的手臂上又添了一道伤口。
她咬紧牙关，冲上去一剑刺穿了那个士兵的肩膀。弩掉在地上，人也跟着倒了。
前面那两个被她打伤的士兵已经跑了。雪地上留下两串带血的脚印，消失在黑暗中。
埃莉诺没有追。她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血从新伤口里涌出来，跟旧伤口的焦痂混在一起，整条袖子都湿透了。
莉娅从里面跑出来，看到外面的场景，脸白了一瞬。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她只是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开始给埃莉诺包扎。
“你在发抖。”莉娅说。
“我知道。”埃莉诺说。
“不是因为冷。”
“我知道。”
莉娅包扎完，抬头看着埃莉诺。“我们得走了。他们跑了，会回去叫人。”
“对。”
埃莉诺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三个男人，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家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不在乎。在北境，在乎太多事情的人活不长。
“走。”她说。
她们离开了猎人小屋。身后，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目送着她们消失在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