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雨夜·单车
江予晚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已经发了二十分钟的呆。
寄件人：沈砚清。收件时间：下午两点五十八分。邮件标题：《云澜湾》方案修改意见。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连个“你好”都没有。只有十四条修改意见，逐条列示，每条意见后面都附了简短的说明——不是“这里不行”那种空话，而是“色彩饱和度过高，与商业空间氛围冲突”这种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他看得很细。
细到让她有点后背发凉。
她重新打开自己的源文件，对照着十四条意见一条条看过去，越看越觉得……他说得对。
那套她引以为傲的“大胆方案”，确实在商业逻辑上站不住脚。
“怎么了，表情这么凝重？”林薇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沈砚清？谁啊？”
“甲方投资方的总监。”江予晚叹了口气，把修改意见转发给自己邮箱，“上周一提的方案，被毙了，这是修改意见。”
“被毙了还给你写十四条修改意见？”林薇挑眉，“这甲方有病吧，要么直接说不行换一家，要么就凑合用，花时间写这玩意儿干嘛？”
江予晚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邮件回复“收到”之后，她就开始埋头改方案，改到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她和林薇两个人。
“你先走吧，”江予晚活动了一下脖子，“我把这部分改完再走。”
“你确定？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改完就走，很快的。”
林薇将信将疑地收拾东西走了。江予晚戴上耳机，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屏幕上。
等他。
不对，等方案。
等方案做完。
她揉了揉脸，觉得自己大概是太困了，才会把“等方案”和“等他”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晚上十点四十分，她终于保存了最后一个版本，合上电脑。
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下雨了，而且不是小雨，是那种能把人从头到脚浇透的暴雨。
“不会吧……”
她翻包找伞，翻了三十秒才想起来——那把伞上周五落在咖啡馆了，迄今为止还没去拿。
手机打开一看，电量百分之三。
“完了。”
她飞快地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下雨了没带伞救命！！”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黑屏。
江予晚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忽然觉得今天真是倒霉得很有节奏感。
她背上包，拿着电脑，坐电梯下楼。
大厅的玻璃门外，雨帘如瀑，地面上的积水在路灯下泛着昏黄的光。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门口有一个小小的屋檐，她站在那下面，把包抱在怀里护着电脑，想着要不要冒雨冲到最近的地铁站——大概八百米，跑快点的话，应该不会湿得太彻底？
一辆黑色的SUV从停车场开出来，经过大厅门口时，车速忽然慢了下来。
车窗降下来。
“江予晚。”
那个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我本来不想停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下来”的微妙迟疑。
她弯下腰，看到驾驶座上的男人。
沈砚清。
他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微微松开，看起来也刚加完班的样子。车内的灯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比白天在会议室里多了一些……人味。
“沈总监？”江予晚有点意外，“您也才下班？”
“嗯。”
沉默了大概两秒。
“上车，我送你。”
这句话说得没什么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批准的项目方案。但江予晚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前方的雨幕。
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好像在努力让这件事看起来无关紧要。
“不用了，我打个车就——”
“这个点、这个雨，你打不到车。”
他说的是事实。她手机也没电了。
江予晚犹豫了两秒，拉开后座的门。
“坐前面。”
她顿了一下，关上后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暖气很足，和她湿冷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真皮座椅很软，车载香氛是淡淡的木质调，收音机里放着一首低沉的爵士乐。
一切都和他的气质严丝合缝。
沈砚清等她系好安全带，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
安静。
很安静。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车厢里只有这个声音，和两个人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
江予晚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上周泼了他一身咖啡，这周在会上被他当众毙了方案，现在又坐他的车回家——这关系怎么想怎么微妙。
“沈总监，”她决定打破沉默，“那个……谢谢您上周的修改意见，我在改了。”
“嗯。”
“您写得特别细，比我们内部总监的意见还细。”
“嗯。”
“我照着改了一版，感觉确实比原来好很多，您说得对，那个色彩饱和度确实——”
“江予晚。”
“啊？”
“不用叫我‘您’。”
他顿了顿。
“也不用叫我‘沈总监’。”
江予晚愣了一下：“那我叫您……叫你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
“沈砚清。”
“……”她眨了眨眼，“直接叫全名？不太好吧？”
“那你想叫什么？”
这个问题把江予晚问住了。她想了想，试探性地问：“沈……哥？”
沈砚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随便你。”他说。
但江予晚注意到，他说“随便你”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不是笑，但接近了。
“那……沈哥，”她试探着叫了一声，觉得这个称呼还算安全，“你每天都是这个点下班吗？”
“差不多。”
“那你不累吗？我看你们搞金融的加班比我们还狠。”
“习惯了。”
“习惯了”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江予晚觉得里面装了很多东西。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在说“我习惯了没人等我回家”一样。
不对，她在想什么？
她想太多了。
这是她的职业病——共情能力太强，看到什么都想往深了挖一挖。
“你呢？”沈砚清忽然问。
“啊？”
“做什么美食博主。”
他记得。
江予晚有些意外：“你记得？”
“你上周说的。”
上周在车上，她随口提了一句“我有个美食账号，粉丝不多但是挺开心的”，以为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但他记得。
“嗯，我有个账号叫‘晚晚的厨房’，就是分享一些自己做的菜，大概十二万粉丝，不算多。”
“十二万不算多？”
“在这个领域算小透明啦，”江予晚笑起来，那种谈到喜欢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光芒从她脸上浮现出来，“不过我很满足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能赚点零花钱，挺好的。”
“做什么内容？”
“家常菜比较多，偶尔做一些甜品。上周刚发了一个蛋黄酥的视频，播放量还行。”
“蛋黄酥。”
“对，蛋黄酥，你吃过吗？”
“没有。”
江予晚睁大眼睛：“你没吃过蛋黄酥？”
“没。”
“天哪，”她捂嘴笑了，“沈总监，你的人生错过了一个亿。”
沈砚清没有接话，但目光在某个瞬间偏了一下，从挡风玻璃移到了她脸上。
就一下。
快得像错觉。
“到了。”他说。
车停在她小区门口。江予晚看了一眼外面——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谢谢沈哥，麻烦你了。”
她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
“等一下。”
沈砚清从车后座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她。
“明天放你工位上。”
江予晚看看伞，又看看他，笑了笑：“好。”
她接过伞，打开车门，撑开伞，弯腰对着车窗里面说：“沈哥，路上小心，晚安。”
车窗里，沈砚清点了下头。
“嗯。”
车开走了。
江予晚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SUV的尾灯在雨幕里渐渐远去，消失在转角。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
黑色的，长柄，很重，质感很好。
不像他的风格——太普通了。她以为他用的伞应该是那种折叠的、科技感很强的东西。
但这把伞像是随便在便利店买的那种，普通得不像他会用的东西。
她把伞收好，往家走。
手机还在包里黑着，她想着等会儿回去充电开机，给林薇报个平安。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辆黑色SUV在转过弯之后，停在了路边。
沈砚清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走。
他想起她刚才说“晚安”时的表情。
笑起来有梨涡。眼睛很亮。声音很轻。
就像那颗大白兔奶糖一样。
他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然后发动引擎，开上回家的路。
三十分钟后，沈砚清回到公寓，洗完澡，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旭尧的消息：【砚清，你今天让行政查那个设计师的工位？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沈砚清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一眼。
然后打了四个字：【关你什么事。】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倒水。
手机又亮了。
陈旭尧：【卧槽！你没否认！沈砚清你居然没否认！！天哪铁树要开花了！！！】
沈砚清端着水杯走回来，看到这条消息，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
但他没有退出和陈旭尧的对话框。
他也无法否认。
他确实没否认。
——
与此同时，江予晚的公寓里。
她充上电开了机，林薇的消息炸了满屏：
【你没事吧？？】
【雨太大了要不要我去接你？？】
【江予晚你别吓我！！】
【你回我！！】
最新一条：【你到底去哪了？】
江予晚赶紧回：【到了到了，手机没电了，别担心。】
林薇秒回：【你怎么回来的？打车？】
江予晚犹豫了一下，打字：【甲方总监顺路送我的。】
林薇：【？？？哪个甲方总监？？那个沈砚清？？】
江予晚：【嗯。】
林薇：【靠！他顺路？他住哪？】
江予晚想了想，发现自己不知道他住哪。
她翻了翻和他的聊天记录，试图从只言片语中找出线索，但实在找不到。
她只好回：【不知道，可能正好顺路吧。】
林薇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姐妹，这个世界上哪来那么多“正好”。】
江予晚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会儿。
她想说“你想多了”。
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刚才在车上，她问他“你每天都是这个点下班吗”的时候，他回答“差不多”之前，有一个很短的停顿。
那个停顿好像在说：其实不是。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班后不再直接回家。
江予晚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想太多了。
她打开电脑，把沈砚清发的修改意见邮件又看了一遍。
十四条意见，每一条都用词精准，逻辑严密。
但最后一条下面，有一行小字，用的是比正文更小的字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第三套方案的核心概念是对的，保留。”
江予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电脑，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想到了那把黑色的伞。
想到了那句“明天放你工位上”。
想到了那个“嗯”字背后，可能藏着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了一句：“想什么呢，江予晚，人家就是顺路。”
但那个“顺路”，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太顺。
城东到城西，横跨整个城市，哪门子的顺路？
除非……
她赶紧掐断了这个念头，强迫自己数羊睡觉。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