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日常
后来小区里的人不再拍他了。
物业群里偶尔还有人提起花坛边上那个穿寿衣的老头,但没人再发照片。见的次数多了就不稀奇了。城市里的人就是这样,再奇怪的东西,看三天就变成日常。寿衣也不例外。老人还是每天下楼两次,早晨一次傍晚一次。
八只猫跟着他,从402室的门口鱼贯而出,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姜黄走在最前面,尾巴竖得笔直。乌云跟在后头,四只白爪子踩在水泥台阶上,一踩一个印。青目走在最后,左前腿那道旧伤疤在台阶上轻轻点过。
八只猫排成一串,谁也不抢谁的位置。到了楼下,老人坐在花坛边沿上,猫散在他周围,各蹲各的。
姜黄蹲左边,乌云蹲右边,雪灰趴在脚边,杏黄蹲花坛沿上,缺耳蹲槐树底下,青目和两只无名猫蹲在花坛下面。三只猫一排,五只猫一堆,错落着。
林舟每天上班下班,经过花坛的时候停一下。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就站一会儿。小区门口那个保安大爷浇花的时候会往这边看一眼,然后继续浇花。
包子铺老板每天早上揭开蒸笼盖的时候,白气涌上来,遮住他半张脸。白气散开之后,他偶尔能看见那个穿寿衣的老头坐在花坛边上,八只猫围着他。刚看的那几次他手会停一下,现在不停了。
有天早上老人走到包子铺门口。老板正把蒸笼盖揭开,白气涌上来。老人站在白气后面,等着白气散了,指了指蒸笼里最边上那一格。
老板用夹子夹了两个包子装进塑料袋,递过来。老人从寿衣袖子里摸出三枚硬币,放在蒸笼旁边的木头台面上。硬币是一块的,三枚,排成品字形。
老板看了看那三枚硬币,又看了看老人,把包子递过去。老人接过包子,转身走回花坛边上。他把包子掰成小块,放在花坛沿上。
八只猫围过来,一只一块。姜黄吃第一块,乌云吃第二块,后面依次排下去。猫们不抢。老人坐在中间,看着它们吃。
一个月之后的某个晚上,林舟下班回来,带了一杯蜜雪冰城的柠檬水。加冰。他把柠檬水放在茶几上,杯子外面挂着一层水珠。
老人拿起杯子,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姜黄蹲在沙发扶手上,探头闻了闻杯沿,往后退了半步,又凑过来闻了闻。老人把吸管拔出来,往手心里倒了一滴柠檬水。姜黄伸舌头舔了一下,耳朵抖了抖,然后从沙发扶手上跳下去走了。乌云过来闻了闻老人的手心,也走了。雪灰连闻都没闻。
“猫不食酸。”老人说。
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比刚浇活的时候更好了。新叶子又多了好几片,深绿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枯掉的老叶子老人没有摘,还留着,卷成褐色的团,挂在绿叶子下面。他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新叶子朝着窗户。花盆底下垫着一个旧碟子,接浇水渗出来的水。碟子是素白的,边缘磕了一个小口。
林舟的工资涨了。不多,涨了八百。他给老人买了一件新外套,深灰色的,比那件四十块的厚一些,有夹层。老人穿上试了试,袖子长了一点,他把袖口往里折了一道。跟上次那件一样。折完之后他站在客厅中间,转过身让林舟看。
姜黄蹲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乌云从茶几底下探出脑袋。缺耳蹲在电视柜上,耳朵缺角的那一侧朝着他。老人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新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跟叠寿衣罩衫的手法一样,前襟对前襟,袖口对袖口。
有一天晚上,林舟躺在次卧的床上。这是分运之后他第一次躺在爷爷的床上。床垫还是那个硬邦邦的棕垫,被子还是那床蓝白格子的棉被。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月光照在窗台上,照着绿萝的叶子和那个缺了口的旧碟子。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胃上。没有感觉。不像老人那样能感觉到玉印的存在。他只是知道它在那里。拇指大的玉印,印纽上蹲着一只闭着眼睛的獬豸。
獬豸的眼睛什么时候睁开,他不知道。年昭那天从楼道里传上来的那句话他记得每一个字。獬豸还没睁眼。等它睁开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开始。但那是以后的事了。他闭上眼睛。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块玉。
一块放了三百年没处去的玉。
周五傍晚,老人忽然问了一句话。
林舟正蹲在茶几旁边拆猫粮的包装袋,新买的一袋,还是八十块,包装换过了,上面印了一只橘猫的照片。杏黄凑过来闻包装袋上的猫照片,打了个喷嚏。林舟把袋口卷起来用夹子夹住,站起来的时候老人把旧红米放在茶几上,看着他。
“孙儿。那个售酸水之处,可收年长者做工?”
林舟手里装猫粮的袋子差点没拿稳。“你想去蜜雪冰城打工?”
老人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把旧红米拿起来,点开浏览器。浏览器里有一个搜索记录:蜜雪冰城 招聘 年龄要求。搜索结果第一条,显示着“招聘店员,年龄十八到四十五周岁”。他往下滑,滑到第二条,“有经验者可适当放宽”。
他把手机递给林舟。林舟看了看那两条搜索结果,又看了看老人。坐在沙发上的老人,头发全白,扎在脑后。脸上有皱纹,不多,但很深。身上的深蓝色寿衣前襟上沾着螺蛳粉的油渍,旧的新的叠在一起。他的眼神很认真。
“吾观其门前常有人排队。想必生意兴隆。且吾尝其柠檬水,确比井水好喝。”他停了一下。“吾虽年长,可学。”
林舟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他想象了一下。蜜雪冰城的店门口,雪王塑像旁边,站着一个穿寿衣的老人。有人排队点单,老人站在收银台后面,用雍正官话问“客官欲饮何物”。有人要柠檬水,加冰。
老人转身从冰柜里铲冰块。他想象不出来那个画面,但脑子里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派出所大厅里,老人坐在蓝色塑料椅上,第一次看反诈海报上的卡通警察。当时他不认识那个卡通人是什么,竖着大拇指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学会了用手机,学会了打电话发微信发朋友圈,学会了用反诈APP举报骗子,学会了用浏览器搜索阴沉木和蜜雪冰城招聘要求。他一直在学。三百年没学的东西,这几个月全在学。
“我帮你问问。”林舟说。
蜜雪冰城的店长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扎着马尾,围裙上沾着柠檬汁的印子。林舟去问的时候她正在往柜子里补吸管。听完林舟的话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是觉得意外的那种笑。
“你爷爷多大年纪了?”林舟想了想。“看着七十多。”
姑娘把吸管放下,想了想。说店后面缺一个负责切柠檬的,不累,不用站着,坐着切就行。工钱不高,一个小时十五块。工作时间灵活,想来就来。林舟说行。
老人上岗那天,林舟送他去的。
老人把灰色外套穿得整整齐齐,里面露出寿衣的白领子。他坐在店后面的一个小凳子上,面前是一个不锈钢的操作台,上面放着一筐柠檬、一把刀、一个塑料砧板。店长给他示范了一遍怎么切。切薄片,去籽,码进盒子里。
老人拿起刀,手指按在柠檬上,一刀下去,薄片落下来,很均匀。去籽也去得干净。店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声行,就回前面去了。
林舟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老人坐在操作台前面,低着头切柠檬。刀落下去,薄片倒下来。再落下去,又一片。动作不快,但很稳。
每片的厚薄都差不多。他切完一个,把籽拨到旁边的小塑料碗里,把柠檬片码进盒子。然后拿起下一个柠檬。蜜雪冰城的喇叭在外面响着,放着固定的广告歌。音乐很响,切柠檬的声音很轻。他在广告歌里一刀一刀地切,没有抬头。
他在那里切了一个礼拜的柠檬。每天下午去,切两个钟头。店长跟林舟说,你爷爷切柠檬切得好,不快,但是稳。切出来的片从来不碎。
别人切柠檬会浪费一些边角,他不会。他把每个柠檬都切到最后一片,剩下一点头,放在旁边,收起来带回去泡水喝。
姜黄不喝柠檬水,乌云不喝,雪灰也不喝。泡出来的柠檬水老人自己喝。用一个旧玻璃杯,林舟认识那个杯子,是从厨房柜子里翻出来的,之前是个装蜂蜜的罐头瓶,洗干净了。老人把杯柠檬水放在茶几上,跟遥控器、纸杯、反诈卡片摆成一排。
又过了一个礼拜的一个傍晚。
林舟下班回来,夕阳打在小区门口的那棵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被照成金色。花坛边上,老人坐着。八只猫围着他。夕阳照在寿衣的深蓝色缎面上,泛着一层暖色的光。前襟上的油渍被光照得看不太清楚了。姜黄蹲在他左边,尾巴搭在他鞋面上。
乌云蹲在右边,两只白爪子伸在前面。雪灰趴在他脚边,肚皮贴着水泥地。杏黄蹲在花坛沿上,缺耳蹲在槐树底下。青目和两只无名猫蹲在花坛下面,并成一排。
林舟在他旁边坐下来。花坛边沿冰凉,隔着裤子能感觉到水泥的那种凉。
手机震了。是老人发来的微信。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头像还是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消息是在林舟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发的,大概他没看见。“孙儿。今日柠檬水特价。为吾带一杯。加冰。”
林舟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旁边的老人。老人没有看他。老人的目光落在远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是夕阳,可能是小区门口那个保安大爷浇花的水管,可能是包子铺门口排队的人。夕阳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嘴角微微有点弧度。不是笑,是有什么事情让他觉得心里安静。三百年那张脸,第一次有了这样的表情。
林舟站起来,往蜜雪冰城的方向走。身后花坛边上,八只猫围着老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影子是哪只猫的。老人坐在影子中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微信对话框里的那行字还在屏幕上亮着。
加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