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爷爷发朋友圈：点赞点赞

教会爷爷用微信，是反诈APP装好之后第五天的事。

那几天老人已经把手机的基本功能摸熟了。打电话、接电话、看短信，这三样他反复练，练到手指不再犹豫。林舟上班的时候，偶尔会收到爷爷打来的电话。接通之后那边通常不说话，过几秒才传来一声“嗯”，然后就挂了。

林舟第一次接到这种电话的时候愣了一下，后来才明白，老人是在试。试一试按了那个绿色的按钮之后，孙儿的声音会不会从这个小盒子里传出来。试了五次之后他不再打了。他确认了，每次都能传出来。

第五天晚上，林舟下班回来，发现老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他正在看通讯录。通讯录里只有两个号码，一个是林舟的，一个是老周的。

老人的手指在两个名字之间来回滑动，滑到林舟的名字上，停一下。滑到老周的名字上，停一下。不点进去，只是看。

“想加别人吗？”林舟把包放下。

老人抬起头。“可加何人？”

林舟在老人旁边坐下来，拿过手机。他先给老人注册了一个微信账号。昵称那一栏，他打了“林岳淳”三个字。

头像用手机自带的相机拍了一张，拍的是老人搭在膝盖上的手。照片里，寿衣的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手指交叉着，指节分明。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手背上落了一层。老人看了看那张头像照片，没有说什么。

林舟把自己的微信加上了。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老人的手指点上去，对话框弹出来。他看了看那个空白的输入框，又看了看屏幕下方那个小键盘的图标。没有问怎么打字。

“这个可以发消息。也可以发照片。还可以看别人的朋友圈。”林舟点开朋友圈的入口，往下滑了几条给老人看。第一条是小陈发的加班图，配了一行字“又是一个不眠夜”。

第二条是前台姑娘发的自拍，加了滤镜，脸上的皮肤白得像瓷器。第三条是物业发的通知，说下周小区要停水检修。老人每一条都看了。看得很仔细，从小陈的电脑屏幕看到前台姑娘的自拍背景，从物业通知的标题看到落款日期。但他没有问朋友圈是什么。

林舟又教他发朋友圈。点开右上角的相机图标，可以选择拍照或者从相册里选。老人把相机点开，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取景框。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客厅。取景框里出现了灰色的布沙发、玻璃茶几、茶几上的遥控器和纸杯、墙上那张反诈海报。海报是前两天老周留下来的，红底黄字，贴在电视柜旁边的墙上。老人把手机对着那张海报，停了好一会儿。

海报上印着一个卡通警察，竖着大拇指，旁边写着八个字：不听不信不转账。老人的手指在快门键上方悬着，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放下了。

“不会也没关系。”林舟说。

老人没有接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槐树的枝丫在路灯底下投了一团影子在窗帘上。姜黄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尾尖一翘一翘的。老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过身，走回沙发旁边。

他没有坐下，而是拿起了手机。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台。姜黄蹲在窗台上，路灯的光从它背后照过来，把它的轮廓勾出一条橘色的边。猫的耳朵竖着，眼睛在暗处发亮。老人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姜黄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跑。

拍完之后老人低头看屏幕。照片里，姜黄蹲在窗台上，背后是窗外路灯的光。猫的身体是暗的，只有边缘亮着一圈。眼睛是两点黄色的光。

老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给林舟。“此图可用否？”林舟接过来看了看。照片拍得不算清楚，手有点抖，姜黄的轮廓有一点模糊。但猫的眼睛拍得很亮。暗处里两点黄光，定定地看着镜头。

“可以用。”

林舟帮他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那一栏，他把手机还给老人。老人接过来，看着空白的输入框。屏幕下方的小键盘弹出来了，二十六个字母排列在白色的按键上。

老人没有用键盘。他点开语音输入，把手机凑近嘴边。停了一下。然后说了四个字。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三百年矣。”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朋友圈里多了一条。头像是一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昵称是“林岳淳”。内容是一张模糊的猫照片，配了四个字：三百年矣，月色如旧。林舟看着那四个字，没有问月色在哪里。照片里没有月亮。窗台上只有一只猫，和路灯的光。

但老人写的是月色如旧。

第一条赞是小陈点的。过了大概三分钟。然后陆陆续续开始有人点赞。林舟的微信好友里，大部分是同事和大学同学。这些人不知道林岳淳是谁，不知道那张模糊的猫照片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三百年矣月色如旧”是谁写的。

他们点赞，大概是因为看到林舟的朋友圈里出现了一个叫“林岳淳”的人，头像是一只老人的手，发了一张猫的照片，配了八个字看起来很有文化。于是他们就点了。到了晚上十点，那条朋友圈下面攒了八十多个赞。评论区也热闹起来了。

小陈第一个评论：林哥，这是你爷爷？字写得真好。

前台姑娘评论：猫猫好可爱！！！

大学同学老赵评论：爷爷好文艺啊。缺孙子吗爷爷，我可以。

大学同学小李评论：月色如旧。老爷子是文化人。

物业小张评论：这是咱们小区那只橘猫吧？天天在花坛那儿蹲着的那只。

还有人不评论，只点赞。八十多个赞，头像排成好几排，花花绿绿的。老人把手机拿在手里，一条一条地看评论。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看一条，停一下，再看下一条。看到“缺孙子吗爷爷”那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那条评论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林舟。

“赞是何物？”老人指了指屏幕右下角那个蓝色的大拇指图标。图标旁边显示着一个数字：87。

“就是别人觉得你发的东西好。点一下这个，表示他们看过了，觉得不错。”

老人把手机拿回去，又看了看那个蓝色的图标。他用手指点了一下那个大拇指。屏幕上弹出一行字：你不能给自己点赞。老人看了看那行字，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点开那条朋友圈，往下滑到评论区。他指着“缺孙子吗爷爷”那条评论，抬头看林舟。“此人所言何意？”林舟看了看那条评论。大学同学老赵发的，缺孙子吗爷爷。

老赵这个人上学的时候就嘴贫，毕业之后在同学群里也是话最多的那个。他发这句话大概就是开个玩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开玩笑，问你还要不要孙子。他是我大学同学，姓赵。”老人嗯了一声。他把那条评论又看了一遍，然后点了一下那条评论，屏幕上弹出一个选项：回复。老人点开回复，语音输入了一句话。

发送。

第二天早上林舟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十几条微信消息。他点开看，是老赵发来的。

第一条：林舟你爷爷加我微信了？？？

第二条：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第三条是一张截图。截图里，是老人跟老赵的对话框。头像是一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昵称是“林岳淳”。对话内容只有一行字，是老人发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四十分。

“赵氏小友。赞可为军饷否。”

老赵在截图下面又发了好几条。

你爷爷什么意思啊。

军饷是什么东西。

他要给我发钱吗。

林舟没有马上回。他放下手机，从卧室走出来。老人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跟遥控器、纸杯、反诈卡片摆成一排。

晨光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几样东西上面。姜黄蹲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老人正在看窗外。窗外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晨光里黄得透亮。听见林舟的脚步声，老人转过头。

“早安。”林舟说。

“安。”

林舟去厨房烧水。水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老人。老人又把手机拿起来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动作比前几天快了一点。晨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照在寿衣袖口那几块深浅不一的油渍上。

“爷爷。你加了我同学微信？”

老人没有抬头。“嗯。”

“你半夜给他发消息了？”

“赵氏小友。其言欲为吾孙。吾问之，赞可为军饷否。”

林舟站在厨房门口。水烧开了，电水壶跳了。他没有马上去倒水。“他回了吗？”

老人看了看手机。“未曾。”

林舟回到厨房，把开水倒进杯子里。白水，没有茶叶。他把杯子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杯子旁边是老人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老赵的对话框。

老赵确实还没有回复。大概是被那句“赞可为军饷否”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老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正正地摆在茶几边缘。

“此赵氏小友，”老人说，“其胆略不及汝。”

林舟想了想老赵半夜收到“赞可为军饷否”这句话时候的表情。老赵这个人嘴贫，但胆子确实不大。上大学的时候看恐怖片，看到一半就跑了，在宿舍楼道里站了半宿不敢回去。

姜黄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落在茶几边上。它的尾巴扫过老人的手机屏幕，屏幕亮了。锁屏界面上显示着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二分。还有一条未读消息的预览。是老赵终于回复了。屏幕上只显示了前几个字：“爷爷我不缺军饷我缺……”后面的字被折叠了。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他没有马上点开。而是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点进微信。老赵的对话框里，那条完整的回复是：爷爷我不缺军饷我缺钱。您能借我两千吗。

老人看着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递给林舟。

“此子，”老人说，“确不及汝。”